因胡风冤案牵涉,一九五五年六月王元化被隔离,还在幼儿园小班的孩子张着惊恐万状的眼睛看着父亲被拉走。关押地不断转换,张可为寻回丈夫,不断上访。王元化被关押到一九五七年二月才释放。释放后的王元化精神受到严重创伤,幻听幻觉,真假难辨,靠张可慢慢调养,求医问药,一年后基本恢复。当时王元化没有薪水,为补贴家用,
替书店翻译书稿,后又与张可一起研究莎士比亚,翻译西方莎学评论。张可还用娟秀的毛笔小楷抄写了王元化《论莎士比亚四大悲剧》和其他手稿。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王元化曾患肝炎,张可尽力张罗,居然没有让王元化感到过家庭生活的艰难。"文革"灾难中,两人都成为打击对象,漫漫苦痛,不言而喻。
"文革"结束之后,王元化冤案平反在即,一九七九年六月,张可突然中风,至今无法全然恢复。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王元化彻底平反,不久,担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门主要领导职务。
王元化对妻子的基本评价:"张可心里似乎不懂得恨。我没有一次看见过她以疾言厉色的态度对人,也没有一次看见过她用强烈的字眼说话。总是那样温良、谦和、宽厚。从反胡风到她得病前的二十三年漫长岁月里,我的坎坷命运给她带来了无穷伤害,她都默默地忍受了。人遭到屈辱总是敏感的,对于任何一个不易察觉的埋怨眼神,一种悄悄表示不满的脸色,都会感应到。但她却始终没有这种情绪的流露,这不是任何因丈夫牵连而遭受磨难的妻子都能做到的,因为她无法依靠思想或意志的力量来强制自然迸发的感情,只有听凭仁慈天性的引导,才能臻于这种超凡绝尘之境。"
王元化又说:"当时四周一片冰冷,唯一可靠的是家庭。如果她想与我划出一点儿界限,我肯定早就完了。"
我把王元化先生亲笔写下的这篇千字文放在《长者》的第六节,说明是他亲笔所写,并用楷体字排出,区别于其他文字。文章收入书中后,王元化先生写来一封信深表感谢。他说,张可老师已经不可能阅读,他分三次把我的长文读给张可老师听,张可老师躺在床上似听非听,但眼角有泪。王元化先生要我再送十本书过去,后来,又要了四本。
我建议朋友们再读一遍王元化先生所写千字文的最后两段,也就是从"张可心里似乎不懂得恨",读到"如果她想与我划出一点儿界限,我肯定早就完了"。
我在读了好几遍后认定,这是王元化先生毕生最好的文字。一个孤独了的丈夫吐露的生命秘密,正是人类的秘密。
不错,人很脆弱。不管多高的官职,多大的财富,多深的学问,多广的人脉,毁灭都轻而易举。毁灭的前兆,是亲情的断裂,也就是在突然恶化的环境中打量身旁的眼神,却失望了。
王元化先生的切身感受是,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救助者还是被救助者,思想和意志都帮不上忙,唯一的希望,是仁慈的天性。
因此,人生在世,必须寻找这样的人。
同时,寻找自己内心的仁慈天性。
简单说来,寻找"张可",或成为"张可"。
-﹣幽幽长者,娉娉吾师,已成寓言。
二O一七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