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上)
对于王元化先生担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长,我在高兴过后,更多的是担心。因为,他与这个社会已经脱离太久。
那天有通知下达,新任的市委宣传部长要向全市各单位的宣传干部做一场报告,地点在淮海中路的社会科学院。我因为心中挂念,也赶去了。
我到现场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好。坐在会场前十排的,全是农民打扮,是郊区十县赶来的,因为路远,出发早,就先到了。城里的宣传干部坐在后面,主要是工厂、街道来的,那个时期还整体贫困,都极其朴素。所有来听讲的宣传干部,每人都拿着一本土黄纸封面的"工作手册",准备记录。
王元化先生那天的讲题是"现代市民的理论素养",讲得很好,具有学术高度,但他没想过这是在给谁讲。出现最多的引文来自恩格斯、黑格尔和罗曼·罗兰,还两次动用了《文心雕龙》里的段落。那么多"工作手册",几乎一句也没有记下来。
他知道自己讲砸了,越讲越快。在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看到了坐在第三排边上的我。一讲完,他为了不想听随从官员尴尬的评语,立即向我走来,并把我拉到了一间小小的休息室。他当着随从官员的面说:"我有一件公事和一件私事,要与秋雨商量。"随从官员听说有私事,也就止步了。王元化先生随手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坐下他就说:"部里的工作人员事先没有提醒我听报告的对象。"
我想,如果张可老师还像以前一样,事先提醒的一定是她,因为这是第一场报告。失去了张可老师的提醒,王元化先生有点儿乱。但是此刻我必须安慰,便说:"这个报告如果在复旦、交大、师大讲,就会很好。"
他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回到正题,说:"先商量公事。我上任后连续收到一个匿名者的三次揭发,说巴金参加过上海的'文革'写作组。这事让我挠头,因为巴金太重要。"
我说:"这里存在着词语误读。"
"词语误读?"他让我讲下去。
我说:"按照正常词语,写作组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写文章,但在'文革'中就不对了。那时流行小词语,连最高权力机构'中央文革'都叫小组,下面跟着来,结果上海市政府也就变成了工业组、农业组、公交组、财经组等等,其实都是一个个大系统。写作组是指当时全市文化宣传教育系统,与那些组并列。"
"那为什么不叫文化组、宣传组?"他问。
"因为毛泽东断言文化宣传系统是阎王殿,谁也不敢了。"我说。
这下新任宣传部长笑了:"哦,果然有词语误读。这在中外历史上比比皆是。"
我想,由于张可老师挡除了一切风雨,使得王元化先生长期隔绝世事,心地如此单纯,居然对那样的匿名信也有点儿相信了。我说:"巴金在'文革'中受尽迫害,最后被收留在写作组系统独自翻译赫尔岑,有什么问题?按照匿名信的逻辑,连张可老师也编过'文革辞海'呢!我肯定,匿名揭发者是一个迫害狂,当年迫害巴金留下了劣迹,所以要再度迫害,把水搅浑。"
王元化先生说:"你说到迫害狂,那就可以引出我的私人问题了。你们戏剧文学系有一个很坏的教师,在'文革'中负责张可的专案审查。一次次逼问张可,威胁张可,没完没了,成了我家的恐怖梦魇。现在我看到张可躺在床上这个样子,很想为她出口气,在哪篇文章中提一提这个教师的名字,你看可以吗?"
我连忙问这个教师的名字,一听,就傻了。
这个人一直躲躲闪闪,几乎被所有人厌烦,包括造反派掌权者。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在负责什么专案审查,而且张可老师也根本不属于戏剧文学系。我立即断定,这是一个单人作案的诈骗事件,单位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却对张可老师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其实,那个不断揭发巴金的匿名者,也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