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刚下乡时,正逢雨季。村里有规矩,天一下雨就要开会,开会的地方离我们的烂泥屋不近。这就太难为张可老师了,因为门外一片泥泞,她走一步摔一跤,浑身是泥。其实,她到河边洗漱,也寸步难行。雨停了,就要下田劳动,但田埂还是泥泞,她仍然无法行走。
这就需要我来搀扶了。我时候在农村时成天赤脚玩泥,不把泥泞当回事。因此,几个月中,我成了张可老师最称手的拐杖。
对于吃饭,当时还有一个奇怪的规定,尽管交了饭费,但绝不能吃饭桌上的任何荤菜,连农民在河沟边自捞的小鱼小虾也不能动。幸好这家人家没有这种麻烦,下饭的菜永远是一碟盐豆。为了怕费油,青菜都不炒一个。几个月下来,我们的脸色已惨不忍睹。
张可老师看着我说:"你正在长身体,不能一直这样。"但是,又能怎样呢?她叹了一口气,说:"现在上上下下都喜欢摆弄苦,炫耀苦,却忘了当初革命是为了什么。"
我当时一点儿也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最有资格说"当初"。
也有下雨不开会的日子,我们就可以在烂泥屋中间那一间的门内,看看书,说说话。
那天,我在一角看书,张可老师从她的泥屋子走了出来。只是远远地瞟了一眼,她就说:"不要只读兰姆,要读原文。"
这下我脸红了。我确实在读兰姆姐弟(Charles and Mary Lamb)合编的《莎士比亚故事集》,从外文书店买来的英文版。原来以为已经很牛了,却被真正的莎士比亚专家一眼看破。她怎么粗粗瞟一眼就能认出哪一本书呢?这就叫专业。
我嗫嚅着:"莎士比亚原文是上了年纪的英语,很难。"
"你真不知道读原文的乐趣有多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都是光辉。
"如果由中国的剧团来演出,用谁的译本比较好?"我问。
张可老师说:"一般用朱生豪的,他只活了三十二岁就翻译出了二十七部,令人感动。但也正因为太匆忙,有点儿粗糙,对那个时代的神韵传达不够。这些年北京大学吴兴华等人进行了校译,质量就提高了。梁实秋倒是翻译全了,翻得从容不迫,但少了朱生豪的那种激情,又不太适合演出。"
顿了顿,她说:"记住,现在中国最好的翻译家是傅雷,我们很熟。你听说过他的儿子傅聪吗?大钢琴家……"
我知道,这就是上课,就恭恭敬敬地找了一把小小的竹椅子摆端正,请她坐下,我就坐在对面三块叠着的泥砖上。她一笑,便坐下了,显然,她也愿意在这被大雨封住的小泥屋里讲这样的课。以后每次这样一坐,彼此心头就响起了学院的铃声。
"你能读兰姆,也算不错了,那书是在福州路外文书店买的?"张可老师问。
我说:"兰姆是我的中学英语老师孙珏先生吩咐买的,现在这样的书买不到了,满架都是《毛选》的各种外文版。前两次下乡,我为了学英语,把《毛选》的英文版读了一遍。"
"那是偷懒的办法。"她说,"中国人的思维,中国人的词汇,猜都猜得出来。读英语,先读狄更斯,再读莎士比亚。"
"你们系里平常上一些什么课?"她问。
"太差了。当时是以全国最难考的招牌把我们吸引来的,一听课,多半是政治教条。我们等着顾仲彝先生来讲贝克技巧。"我说。
她笑了一下,说:"贝克不重要。技巧只是技巧。"
"亚却呢?"我追问。贝克和亚却,都是美国的编剧教师,小有名气。
"也不重要。"她说。
"劳逊呢?"我又问。劳逊的书,已在中国翻译出版。
"稍稍好一点儿,讲到了结构,但还是浅,而且啰唆。"她说。
她三下两下,就把我们所企盼的课程全给否定了。其实按照当时已经泛滥起来的以政治压倒一切的极左思潮,这些课程也不可能进课堂了。这就像一群应招女婿还没上门,就被她婉言谢绝了。当时我听了,是心存怀疑的。
他的什疑,烧讲了一段话:"艺术的最高处。不团都靠时代力量州个人大舞。莎士比亚是一位伟》」向他学什么编剧拉巧,实在是委轻了他。而且,华夏展主事,目光由手能只在编剧。中国语剧的发展,先堑在导我曲,美键在演员。"
"那是王是要学习斯坦尼和布莱希特的表演理论体系"我问。
"也不必。他们两人都是好导演,但是一钻到理论里就夸张子、把里势撑得大大。凡是艺术家自己搞的体系,都不能太橙脑。"她说。
后来我每次回想,都感谢张可老师在我刚懂事的年代示范了如何做减法。这种减法思维,使我毕生受益。
别的老师喜欢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当作宝贝往学生肩上胀、张可老师正相反,以自己的阅历衡量轻重,对比高低,去芜存菁,早早地为学生减省负担。并且,把减省负担当作一个重要的学术门径,启发学生。
我想,如果不是那间雨中烂泥屋,而是一直在高楼深院里接受一系列正规教育,那么,我不知道会在大量"看似重要的不重要"中浪费多少年月。
有一天又下雨,她与我谈起了文学。她对中国现代小说居然全都看不上,包括一系列已经上了现代文学史的"经典作家"在内。
"都不大气,缺少人性和神性。只是社会化、观念化、个人化的东西。既显得神经兮兮,又显得可怜兮兮。"这两个"兮兮"是上海女性的口语,一说出口,她就笑得很开心。
"您会不会也去翻翻当代小说?"我问。
"翻得很少。粗粗的印象,我觉得陕西的作家比较认真,像柳青、王汶石。看起来王汶石更好一点儿,笔下有一种爽朗的劲道,可惜题材太窄。"
我对她读过王汶石,有点儿吃惊。
接下来是她问我了:"外国小说你喜欢谁?"
"法国的雨果,俄国的契诃夫和美国的海明威。"我说。
"我知道了,你不喜欢精神撕裂型、心灵忏悔型的作品。"她说,"正好,我也不喜欢。"
就这样,过了五个月。一天上午,乡里一个通信员推着一辆很旧的自行车来通知,说上海戏剧学院的领导来慰问下乡劳动的师生,今天就不用下田劳动了,大家到南边一个旧祠堂里去集中,中饭就在那里吃。
这是让人高兴的事,我陪着张可老师走了不少路,找到了那个旧祠堂。来慰问的领导就是费瑛书记,她一见张可老师便着急地迎过来,握住手之后又一遍遍上下打量着,那表情的意思是,真不该让她在这里待那么久。
分散在各村的同学和老师重新见面,都非常开心。这时才发现,旧祠堂的一角正烧着两只大锅,飘出阵阵无法阻挡的香味。原来,费瑛书记听说我们在乡下不仅劳动艰苦,而且吃得很坏,就决定来一次最实际的慰问。那就是请学院食堂的厨师一起下来,办一次聚餐,每人分两块草扎肉、两个馒头,进行"营养速补"。
所谓草扎肉,就是把五花肉切块后用一根根稻草扎了,放到锅里焖煮。煮烂了也不会散块,掂起稻草分给各人。由于已经有五个月没有好好吃饭了,很多男同学打赌,能一口气吃下十块。女同学只闷笑,心想十块怎么够。看到同学们的狼吞虎咽,费瑛书记眼泛泪光,轻轻摇头。张可老师只吃了一块肉,把另一块放到我的盘子里,就起身又到费瑛书记那里去了,我连推让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在我们邻村劳动的胡导老师挨近我,问:"你知道为什么费瑛书记这样尊重张可老师吗?"
我摇头,看着胡导老师。
胡导老师打趣说:"看你和她在一起劳动快半年了,她都没有透露。可见我也不能透露,这是地下工作的规则。"
看我发呆,胡导老师又加了一句感叹:"传奇啊,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