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
好,现在可以说说我与张可老师的交往了。
我是一九六四年在江苏浏河的一个贫困农村首次见到张可老师的,那时我十七岁,算起来,张可老师应该是四十三岁了。
那个年代,凡是大学师生都要不断地到农村去,名为"社会主义教育",其实就是从事艰苦的农业劳动。每次下去的时间很长,半年到八个月。刚回来不久又下去了,一轮一轮接得很紧。我到今天还没有想明白,当时上面的领导究竟出于什么动机,让学生不学习,教师不上课,校舍全空着,硬挤到破陋的农舍里长时间煎熬。农民显然不欢迎那么些外来人挤到他们屋子里住,却还是去挤;农民更不乐意那么些完全不会干农活的城里人拥到他们的田里胡乱折腾,却赶不走。
上级有规定,到农村后必须住在全村最贫困的家庭。几个农村干部皱着眉头在选最贫困的几家中最窝囊、最不会讲话的那一家,免得今后不顺心了与入住的人吵架。
我就被分配去了这样一家,一起去这家的还有一位外地干部和一位教师。外地干部叫李惠民,他本是农村的,却为什么要换一个农村来劳动,一直没搞清楚;而教师,就是张可老师。
这家农民有三间破烂的小泥屋。东边一间挤着房东夫妻和子女,西边一间住着房东年老的母亲,还养了两只羊;中间﹣间放置农具和吃饭、又养着四只羊。我和李惠民住在中间那间,与四只羊相伴。张可老师住在西边一间,与房东母亲和两只羊相伴。这六只羊都是集体所有的,在这家"借住",和我们一样。
我所说的这一间、那一间,中间隔着墙。但那墙是芦苇秆加泥巴糊成的、六只羊的叫声全都听得见。比羊叫更刺耳的是老太太连续不断的咳嗽声,这实在是让张可老师受罪了。她住的那间泥屋,特别小,老太太的床又窄又脏,紧贴着张可老师的床。张可老师挂了一顶从上海带去的白帐子,但两只已经脏成灰黑色的羊就蹲在帐子边,臭气和霉味扑鼻而来。
这就是我和张可老师初次见面的地方。
我看到这间泥屋的景象就立即大声说:"不行,老师,你绝不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我当时只知道她是我们学院导演系的教师,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看到这么一个恐怖的住所,一下子就产生了一个男学生要保护女老师的责任感。
她竖起食指"嘘"了一下,让我小声一点儿。随即问了我的名字,便轻声说:"规定要住最贫困的人家,只能这样了。要换,也没有理由。"
我说:"我小的时候在家乡农村长大,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腌臜的房子。"
"腌臜,这个词用得好。"她说,"你家乡在哪里?""余姚。"我回答。
"余姚?好地方。"她说,"考考你,你知道同乡王守仁吗?"
"考考你",这是一个老师最能向学生表明身份的说法,在这烂泥星里听到,我特别高兴。
"王守仁就是王阳明。心外无理,知行合一,致良知。"我说、稍稍有一点儿学生式的小卖弄。
她这下认真看我了,满脸微笑地说:"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就端上了王阳明三个最重要的学说,真要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