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吴官林

范  诚

湘西凤凰老县长吴官林先生今年1月21日因病去世的消息，我是今天才从网上看到的。一时之间，不禁悲从中来，无限感慨。老人享年90岁，算是高寿了，多少给我一点安慰。

自从离开湘西回到长沙以后，我有十多年没见到他了。从我同他多年的交往中，觉得他真是一个好官，一个好人。

他曾任凤凰县副县长、县长，湘西州政协副主席。他在凤凰当县长时，就着手对凤凰古城进行保护，为凤凰发展旅游创造条件，并为凤凰经济的腾飞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深得老百姓的拥戴。在湘西工作时，我有幸经常同他在一起，下乡采风，都市品茶，谈天说地，十分投机。因而对吴老的一些事迹比较了解。

吴老1936年出生于凤凰县长宜哨一个苗族家庭，父亲曾是中共地下党员。他三岁丧父，自幼养成顽强刻苦的品性。15岁入伍当兵，在部队荣立过三等功。后来转业，回到地方工作，凭着实干，从基层一路走过来。

1984年2月，48岁的他当选为凤凰县县长。当时，凤凰县人均年收入只有67元，是全省最穷的贫困县之一。特别是腊尔山等苗族聚居区，更属特贫区。

上任不久，吴官林就开始进行一些改革。当时凤凰有一个氮肥厂，属于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一百多人的小厂，一年就要亏损80万。他顶住压力，坚决把这个氮肥厂砍掉了。

凤凰还有个雪茄烟厂，产品销路很好，供不应求，但生产能力有限。他引进新的生产线，提高产品质量，使销路大增，税收源源不断，一下子成为财政过亿元的县。

手上有钱，心中有胆的吴官林，接着搞起了轰动一时的改革:在吃透中央文件精神的基础上，他在凤凰县率先取消生猪派购和粮食统购统销，放开粮食和生猪销售价格。

此举，不仅在省内外引起轰动，在湘西州更是引起强烈争议。有领导认为他没有请示报告，离经叛道。事后多年，吴老对我说，按当时的规定来讲，喊作“违法违规”。但是我一想，改革本身就是“违规”，你不“违规”，怎么改革？你请示报告，肯定不批，等于白搞。

经过几年的发展，凤凰县域经济突飞猛进，人民日报记者专程来凤凰采访，写了《喜看湘西凤凰飞》的报道：“短短几年，凤凰县成为武陵山区率先翻番的突变型县，成了一只起飞于穷乡的凤凰。”

老百姓手中有钱了，有些开始修新屋，盖楼房。

1986年11月1号，时任县长吴官林签发了一张布告。这张措辞严厉的布告出现在在凤凰大街小巷，紧急叫停拆旧楼，建洋楼。划定了古城保护区、沱江保护带和名人故居、祠堂庙宇保护点。在这些区、带、点范围内，不论机关、团体、企事业单位还是个人，不得建造超过两层的建筑物，所建房屋一律要保持明清建筑风格，要求搬制鳌头或建设吊脚楼，违反规定的一律拆除。

除了告示，县政府还规定，建房主动搬制鳌头的居民，政府每个鳌头补贴200元。不愿搬制的，罚款400元，再由政府拿这笔钱帮你将鳌头搬好。

当时有人质疑，凤凰每年游客还不多，拿这么多钱去保护古城，是瞎搞！吴官林先后说服每一个县委常委，每年由财政拿出100万元，对那些破败甚至已经被用作工厂、民居的名胜古迹进行“抢救性”修复。

正是他签发了这张布告和一系列保护措施，为子子孙孙留住了凤凰古城风景。也使凤凰后来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成为著名旅游名胜区。

为了发展旅游，1985年，吴官林就在凤凰设立旅游筹备处。1986年5月，成立了湘西州首个县级旅游局。凤凰的旅游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以前，流经凤凰古城的沱江每到冬天，遇到干旱水源就会枯竭。1988年，吴官林再次决策，由财政投入800万元，在古城上游10公里的地方修建一座上规模的水库。这就是今天的长潭岗水库。

当时修建这个水库，可以解决几个问题，一是蓄水，可以解决凤凰的工农业生产用水；二是发电，可以安装2000千瓦的发电机组，解决凤凰的用电问题；三是可以使沱江的水位上涨一米多，冬天可以保证沱江有水，为旅游添彩。

谈到长潭岗水库的修建，吴老给我讲了一桩轶闻。

当时修大的水利设施需要立项，由省水利厅审批。他派人与省水利厅衔接，分管副厅长是一个收藏爱好者，暗示想请黄永玉先生给他画一幅画。

恰好这年春节，黄永玉先生回凤凰老家过年。他请黄老到长潭岗走玩，并介绍说县里想在这里修一座大坝，需要省水利厅支持，分管副厅长想要黄老画作等等。黄老是个爽快人，说只要能为家乡做点事帮点忙，画幅画没问题。于是回到城里，立即挥毫泼墨，画成一幅四尺荷花，交给他。得到画作，他当即给副厅长打电话，副厅长欣喜若狂，当天晚上就坐火车赶来了，这天已是农历腊月二十八日。

原来，以前湘西交通十分不便，长沙到凤凰主要坐绿皮火车，晚上约八九时出发，第二天早上七八点才能到达。副厅长走得匆忙，没订到卧铺，是坐硬座赶来的。

接下来取到画，与黄老结识。当天晚上，又赶回长沙。

副厅长收了黄老的画作，办事快马加鞭，很快有了立项，长潭岗水库也很快动工建起来。

过了两年，黄老又回到故乡。副厅长闻讯后，带着儿子前来陪同。见到黄永玉先生，副厅长又趁机提出，说他儿子很喜欢黄老的画，请黄老给他儿子也画一幅。黄老一听，心想，已经给你送画了，又要给你儿子送画，这叫贪得无厌。黄老是个有个性的人，就不答应。但那副厅长很执着，没得到画，就不肯走，带着儿子始终跟随在前后左右。

黄老心想，要甩掉他们才行。看他们父子俩比较肥胖，于是突然提议，我们上南华山走走。大家就跟着一起步行上南华山。南华山山高路陡，行走一程，副厅长和儿子吃不消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结果，黄老带着几个人登上了山顶，终于把副厅长甩掉。黄老高兴地说，我想这副厅长性贪，必然吃不了这苦，所以提议登山，果然把他们甩掉了，哈哈。

后来，该副厅长因别的事出了问题，受到处分，这是后话。

吴官林的一系列改革，触犯了部分人的利益。有人的个人意愿得不到满足，有人在古城建洋房的打算落了空，加上之前的粮食和生猪两项改革，都是超前的“违规”之举，一时间，告状风四起，上级调查组进驻凤凰。恰在这时，一个同名同姓的乡党委书记“吴官林”被查处了，“吴县长被抓了”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时任凤凰县委书记当时正在外面出差，听到一些传言后，打电话向他求证。书记问他：“官林，你还在哪里？”吴官林回答：“我在屋里头”。书记说：“我都听讲，你关班房了”。吴官林说，那是廖家桥那个书记。县委书记这才放心。

尽管没有真的“进班房”，吴官林确实碰到了许多麻烦，顶着极大的压力。他的妻子龚菊凤当时是凤凰县法院的一个干部，有一天晚上，他对妻子说，万一人家处理我们，我们就要转去（回家务农），你讲怎么办？妻子深明大义，对他是理解的，说转去嘛就转去，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只要你不做亏心事，我们回农村就回农村。

说起来好笑，当县长的吴官林和当干部的妻子龚菊凤为了负担两个孩子上大学，在自家后院养了多年的猪。妻子起早摸黑，到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周末到山中扯猪草，一背篓一背篓背回家去。有人说，啊呀，你个县长夫人还养猪，你不怕丑啊？龚菊凤说，我怕什么丑呢？我为了应付家庭开支，辛苦一点应该的，劳动光荣啊。这也从一个侧面看到，当时的干部是多么的清廉。

1990年，吴官林离开凤凰县长岗位，任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政协副主席，直到1996年退休。

吴老退休后，不问政事，也从不干涉凤凰后任班子的工作，倒是喜欢练字，写写画画，同文化人打交道。凤凰官庄乡一个农民叫田广，喜欢业余写作，写了一本《愚汉拾页》的散文集，请他题写书名并作序，他欣然答应。在他的鼓励下，现在田广已经出了好几本书了。

湘西书画界有时组织一些活动，他也乐意参加。虽然年纪大了，但为人十分低调，衣着相当朴实，像一个老农，态度平易谦和，俨然农村大爷。

2015年，湖南卫视开办了个《湖南好人》栏目，以追忆往事的形式，重点推介一批湖南好人。其中就有吴官林先生。他是事迹播出后，引起了观众的强烈反响。

俗话说，仁者寿，吴老享年90高龄，算是寿终正寝了。愿吴老一路好走。

作者简介：范诚，湖南广播电视台原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