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的音符（散文诗）
——关中春会侧记
司晓升
当庄稼人脸上挂着的春情年气还未完全退去的时候，秦山焕彩，渭水回暖，八百里关中大地便铺开一幅雄浑壮阔、热气腾腾的春日长卷。风是暖的，土是润的，云是轻的，日是朗的，田里的麦苗伸腰上窜，猕猴桃枝条上的花苞憋足气力，村口的老槐树抖落一冬的沉寂，秦人独特、粗犷而豪爽的秦腔便在各个村堡，以次轰然吼起；铿锵而威武、激昂而磅礴的锣鼓便在街巷阡陌、古庙会场震天敲响。千百年来，这黄土地上的乡俗、乡音、乡情，顺着渭水奔流，伴着秦风浩荡，化作生生不息的乡下春会，一场接一场，一浪高一浪，接踵而至，绵延不绝。
春会是关中大地最早的春讯，是农人心里最浓的期盼，是岁月深处最醇的乡愁。二月二龙抬头，春雷隐隐，春雨绵绵，龙气升腾，龙韵飞扬，家家户户剃龙头、点龙睛，以五谷籽祈盼丰登，以虔诚心敬奉龙神，愿风调雨顺，愿仓廪充实、岁岁安康。接财神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香烛袅袅，供案齐齐，乡民们躬身作揖，诚心叩拜，不求金玉满堂，只愿农事顺遂、家宅安宁、人畜兴旺、五谷丰登。那烟火里的虔诚，那喧嚣中的敬畏，是黄土地最朴素的信仰，是庄稼人最本真的心愿。
更有那十三村轮流联办、世代相传的老王会，以忠魂为骨，以大义为肉，以乡情为脉，以民俗为韵，纪念唐代忠烈张巡、许远死守睢阳、慷慨赴义的铮铮气节，铭记先辈为民请命、护佑一方的赤胆忠心。十三村父老同心同德、同祭同贺，彩绸飞舞，纸火辉煌，竹马奋蹄，秧歌欢腾，社火队列浩浩荡荡，锣鼓声响彻云霄。亭台楼阁以竹为骨、以纸为饰，精巧绝伦；龙凤呈祥以心为笔、以情为墨，气势恢宏。红脸显忠勇，白脸藏奸邪，脸谱里写尽人间是非；鼓点分刚柔，锣声定节拍，韵律中藏着千年传承。这不是简单的集会，是对忠魂的祭祀，是精神的赓续，是乡情的凝聚，是黄土地上最庄严、最热烈、最动人的民俗盛典。
春会上，农人卸下犁耙，放下锄头，拂去衣上尘，洗净手中泥，以最舒展的姿态、最畅快的心情，指神作乐，寄情于戏，托愿于声。秦腔板胡一拉，高亢嘹亮；梆子一响，铿锵有力；唢呐一吹，荡气回肠；唱腔一吼，震彻秦川。那唱腔里有黄土的粗粝，有岁月的沧桑，有生活的苦辣，有日子的甜香；那身段里有秦风的朴拙，有汉韵的舒展，有唐音的豪迈，有宋俗的温情。老汉抹上红脸，扎起黄裱，轮起大刀，庥眸微醺。便是那神的化身，上天的代言人；大娘贴起片子，甩开水袖，便是柔肠百转的佳人。生旦净丑，轮番登场，唱的是古今传奇，演的是人间百态，道的是忠孝节义，传的是礼义廉耻。台下人头攒动，老幼咸集，掌声雷动，喝彩连连。一碗油糕甜香扑鼻，一盘凉皮筋道爽口，一缕炊烟袅袅升起，一片笑语盈盈回荡，烟火气与民俗风相融，乡土情与家国心共生。
这春会，是八百里秦川的地域符号，是黄土地的生命律动，是关中儿女的精神图腾。它扎根于厚重的黄土，流淌于清澈的渭水，传承于淳朴的乡情，赓续于悠悠的岁月。它是春的序曲，是耕的号角，是和的乐章，是兴的期盼。每一声秦腔，都是黄土地的呐喊；每一记锣鼓，都是庄稼人的心跳；每一场社火，都是民族魂的舞动；每一次相聚，都是乡土情的绽放。
春回大地，万物勃发；秦川锦绣，民心滚烫。春会之上，有对天地的敬畏，有对先祖的缅怀，有对丰收的祈愿，有对未来的憧憬。那百年不变的信仰，那千年赓续的文脉，那万代相传的乡情，化作一串串跳动的音符，在黄土地上回响，在渭水畔流淌，在秦人心中激荡。这音符，雄浑而厚重，质朴而深情，热烈而绵长，是关中大地最动人的旋律，是农耕文明最鲜活的见证，是中华民族最坚韧的根脉。
风过秦川，春满人间；黄土地上，音符永恒。
2026丙午马年正月
作者简介：司晓升，网名终南秋翁。男，陕西省西安市周至县人。一九六八年毕业于周至三中，农民。早年曾担任过生产队记工员、出纳员、代理教师。一九七五年创办三里桥花木苗圃，后改制为陕西务本堂园林景观有限公司，曾任公司董事长。工作之余，喜好文学、书法、绘画。曾担任过村小名誉校长、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市花卉协会副会长、周至县作协理事、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协会会员，有文学作品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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