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金庸 》之四
四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年过八旬的金庸先生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到英国去攻读博士学位。
很多媒体用嘲讽的语言进行了简略报道,说他是"为了一圆早年失学的梦"。我知道,这又是那些拿到过某些学位的评论者在借着金庸而自我得意了,就像当年放言金庸不能进课本、不能做院长那样。
金庸早已获得诸多国际名校的荣誉学位,还会在乎那种虚名吗?他是要在垂暮之年体验一种学生生态,就像有的健康老人要以跳伞来庆祝自己的九十寿辰、百岁寿辰一样。这种岁月倒置,包含着穿越世俗伦常的无羁人性。
我只担心,他如此高龄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过那样的学生生活,身体是否能够适应?
他妻子对我说:"已经劝不住了。如果你能劝住,我会摆宴请你吃饭。"
当然劝不住。我只得问金庸先生:"你攻读学位的研究方向是什么?"金庸说:"研究匈奴被汉朝击溃后西逃欧洲的路线。"我一惊,这实在是一个最高等级的历史难题。匈奴没有能够灭得了大汉王朝,却在几代之后与欧洲的蛮族一起灭掉了西罗马帝国。但由于他们没用文字,不喜表达,未曾留下多少资料。我在世界性的文化考察中,也常常对这个难题深深着迷,却难以下手。
我问:"你的导师有多大年龄了?"
金庸笑了一下,说:"四十多岁。"
我知道他并不企图把这个难题研究清楚,而只想在那条千年荒路上寻找一些依稀脚印。即使找到,他也会很愉快,返回时一定满脸泛动着长途夜行者的神秘笑容。而且,最让他得意的,是暮年夜行。
后来,我终于看到了他穿着红色学袍接受学位的镜头,身边是一大群同时获得学位的西方学子。
这些西方学子也许不知道,这位与他们一起排队的东方人是谁,有多大年纪。他们一定不知道,今天,自己与星座并肩同行。
面对这个镜头我笑了。眼前是一个最完整的大侠,侠到不能再侠;也是一种顶级的美学,美到不能再美。这比东西方所有伟大作家的暮年,都更接近天道。在这种天道中,辽阔的时空全都翻卷成了孩童般的游戏任性,然后告知世间,何为真正
的生命。
二O一八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