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金庸 》之三
三
事情还要从远处说起。
中国自鸦片战争开始爆发的军事、政治、经济危机,最后都指向了文化的重新选择。文化的重新选择应该首先在文艺上有强烈表现,例如欧洲自文艺复兴之后的每次重新选择都是这样,但中国在这方面却表现得颇为混乱和黯淡。
有人主张对传统文化摧枯拉朽,提出"礼教吃人"、"打倒孔家店"。这既不公平,也做不到,因为作为人类历史上唯一留存至今的悠久文明,绝不可能如此粗暴地被彻底否定。而且,彻底否定之后改用什么样的文化来填补,这些人完全没有方案。他们自己写的作品,虽然在话语形式上做了改变,却没有提供任何足以代表新世纪的重大文学成果。
有人相反,主张复古倒退,因循守旧。这在整个国家濒临危亡的形势下完全失去了说服力。这种主张的代表者之一林琴南还在别人帮助下翻译了大量西方作品,因此便成了一种言行不一的论调。
更多的人是躲避了文化本体的建设重任,只把文学贬低为摹写身边现实、发泄内心情绪的工具。所谓现代文学史,大多由这样的作品组成,因此显得简陋和浅薄。
对于中国传统文化,这三拨人无论骂着、供着或躲着,谁也没有直接去碰触,去改造,去更新。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金庸。他不做中国文化的背叛者、守陵者和逃遁者,而是温和面又大胆地调整了它的结构,成为一个把中国传统文化激活于现代都市的文学创新者。
两年前,我曾应潘耀明先生之邀,在香港作家联谊会的﹣次聚会中,做了以下三方面的演讲
第一,金庸在守护中华文化魂魄的前提下,挪移了这种文化的重心。重心不在儒家了,也不在彻底反叛的一方,而是挪移到了最有人格特征和行为张力的墨家、侠家、道家和隐士身上。这是以现代美学和世界美学的标准,在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格长廊内所做的一次重新发现。重新发现的结果,仍然属于这种文化、这部历史、这片山水。只是由于割弃了僵滞,唤醒了生机,全盘皆活。因此,如果原先不熟悉中国传统文化的下﹣代和外国人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神奇的活力,也并非误读。
第二,他在完成这一任务过程中,动用的是纯粹的小说手法,那就是讲故事,或者说"精妙叙事"。中国现代作家可能是心理压力太重,虽然文笔不错,却严重缺少讲故事的能力。几乎没留下什么真正精彩的故事。本来,以万般虚拟故事来补充人生,乃是天下小说家的天职。金庸在小说中所讲的故事,有别于《三国演义》的类型化,《水浒传》的典型化,《西游记》的寓言化,《聊斋志异》的妖魅化和《红楼梦》的整体幻灭化,而是融化这一切,归之于恩怨情仇的生命行动。这种生命行动就是故事的本体,不再负载其他包袱,因此显得快捷、爽利、生气勃勃。正是在这一点上,他尽到了一个小说家最质朴的职业本分。
第三,这些为了逐日连载而写成的小说,几乎天然地具有强烈的情节性、行动性和悬念的黏着性。而且,它们又必须快速流传、流传在信息密集、反馈迅捷的街市间,人人抢读,处处谈论,随之也就成了现代都市生态的组成部分。这就是说,金庸不但让现代都市接受了他的江湖,而且让现代都市也演变成了他的江湖。江湖的本来含义,应该是"一个隐潜型、散落型的道义行动系统";自从有了金庸,江湖搬到了城里,搬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间,它的含义也变了,变成了"一个幻想型的恩怨补偿系统"。对于这样的一个江湖,香港不仅欣赏了,而且加入了。结果,金庸小说里的那些人物,似乎也都取得了"香港户口"。一座城市因金庸而产生了文化素质上的改变,这可是一件不小的事情。世界上很少有作家做到过。
以上这三个方面,金庸显得既勇敢又沉着。他说北京有青年作家调侃他不会写文章,我大概猜出这位青年作家是谁了。这位青年作家很有才华,善于在反讽中解构,在解构中幽默,创造了新一代的文学风范。但他在反讽金庸时可能没有想到,正是这位前辈,完成了更艰难的解构。把庞大的古典文化解构成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现代江湖,居然还让当代青年着迷,这还不幽默吗?
海明威坚信,最高的象征不像象征。那么我们也可以顺着推衍下去:最高的解构不像解构,最高的突破不像突破,最高的创新不像创新。金庸的小说,从总体上也可以看成是绣满了古典纹样的"后现代文学"。
听了我上面这个演讲,香港作联会的好几位年长作家同我,这种观点会不会引起内地那些现代文学研究者的不悦?我说,让他们不悦去,我其实是在帮助他们。背靠着神奇的大湖视而不见,却总是在挖掘那些小沟小井,挖掘得一片狼糖。我劝他们转个身,看一眼水光天色,波涌浪叠。然后,到水边洗净自己身上的污泥和汗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