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金庸 》之二
二、
确实认识很多年了。
最早知道金庸先生关注我,是在二十六年前。有一位朋友告诉我,金庸先生在一次演讲时说:"余秋雨先生的家与我的家,只隔了一条江,对面对。"
这件事他好像搞错了。他的家在海宁,我的家在余姚,并不近,隔的不是一条江,而是一个杭州湾。他可能是把余姚误听成了余杭。
初次见面时,我告诉他一件有趣的事。当时我的书被严重盗版,据有关部门统计,盗版本是正版本的十八倍。我随即发表了一个措辞温和的"反盗版声明"。没想到北京有一份大报登出文章讽刺我,说:"金庸先生的书也被大量盗版,但那么多年他却一声不响、一言不发,这才是大家风范、大将风度。余秋雨先生应该向这位文学前辈好好学习。"
金庸先生听我一说,立即板起了脸,气得结结巴巴地说:"强盗逻辑!这实在是强盗……逻辑!"
他如此愤怒,让我有点儿后悔不该这么告诉他。但在愤怒中他立即把我当作了"患难兄弟",坐下来与我历数他遭受盗版的种种事端。他说,除了盗版还有伪版,一个字也不是他写的,却署着"金庸新著"而大卖。找人前去查问,那人却说,他最近起了一个笔名,叫"金庸新"。
我遭遇的盗版怪事更多,给他讲了十几起。他开始听的时候还面有怒色,频频摇头,但听到后来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这些盗贼实在是狡黠极了,也灵巧极了,为什么不用这个脑子做点儿好事?"
我说,每次碰到这样的事我都不生气,相信他笔下的武侠英豪迟早会到出版界来除暴安良。
他说:"最荒唐的不是盗版,而是你刚才说的报刊。我办《民报》多年,对这事有敏感。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的传媒敢于公开支持盗版,因为这就像公开支持贩毒、印伪钞,怎么了得!"
在这之后,我与他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多。北京举办一些跨地域的重大文化仪式,总会邀请他与我同台。甚至,全国首届网络文学评奖,聘请他和我担任评委会正副主任。颁奖仪式他不能赶到北京参加,就托我在致辞的时候代表他说几句。平日,我又与他一起听李祥霆先生弹奏的古琴,喝何作如先生冲泡的普洱茶。彼此静静地对坐着,像是坐在宋代苏东坡西湖边的邸宅里。
有一天,在一个人头济济的庞大聚会中,他一见到我就挤过来说,北京有一个青年作家公开调侃他不会写文章,而且说浙江人都不会写,一个记者问起这件事,他就回答,浙江人里还有鲁迅和余秋雨。
我立即说:"已经看到了报道,您太抬举我了。其实那个青年作家是说着玩,您不要在意。"
接下来,发生了两件不太愉快的事。
一件好像是,某次重编中学语文教材,减少了原先过于密集的五四老作家的作品,增加了一段金庸作品中的片段,没想到立即在文学评论界掀起轩然大波,说怎么能引导年轻一代卷人武侠;
另一件是,金庸先生接受浙江大学邀请,出任文学院院长。不少学生断言他只是一位通俗武侠小说家,没有资格,一时非议滔滔,一些教师和评论者也出言不逊,把事情闹得非常尴尬。
这两件事,反映了当时内地文化教学领域的浅陋和保守。大家居然面对一位年迈的文学大师而顽冥不知,还振振有词,劈头盖脸,实在是巨大的悲哀。
我立即发表文章,认为"金庸的小说,以现代叙事方式大规模地解构并复活了中国传统文化,成就不低于五四老作家群体"。
我还到浙江大学发表演讲,说:"东方世界的任何一所大学,都会梦想让金庸先生担任文学院院长,但没有一所大学能够相信梦想成真。不知浙江大学如何获得天匙,他来了。你们本来有幸成为本世纪一位文化巨人的学生,但是你们因无知而失礼,终于失去了自己毕生最重要的师承身份。"
显然这是重话,我对着几千学生大声讲出,全场一片寂静。
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进行更系统的阐述。因为,"金庸是谁",已成了中国当代文化的一个重大课题。现在文化界的多数评论家还只把他说成是"著名武侠小说家",虽然不算说错,但不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