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年的味道
作者:雁滨

正月初五,年味该是渐淡的时候,我们却踩着年的曲儿,从赵田市往回赶——送“桌子”,是老家的规矩,也是年里最后一件要紧事。
车停在钱家巷南头老屋门前的水泥场上。刚熄了火,目光就被上场里的两拨人牵了过去。东边门口,十多个妇女围成一圈,热油在铁锅里滋滋地响,金黄的油饼在笊篱里翻着身,深一块浅一块的焦黄色,香气隔着半个场子直往鼻子里钻。西边也不冷清,十多个男的或站或坐,围着一块临时支起来的方木板,板上摆着几样炒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旁边又支起了两个临时的锅灶,火苗舔着锅底,有人在里头翻动着什么——这是钱家巷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年的味道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我认得那些女的中的几个。她们的手在面盆里揉着,揪剂子,擀成饼,滑进油锅,动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家灶房里。油饼起锅的时候,金灿灿的,咬一口,外酥里软,面的甜和油的香在嘴里化开。做得多了,吃不完,便你三个我五个地分给在场的人。有个女的手里拿了两个,烫烫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到那股热乎劲儿。一个笑着说:“尝尝,比街上卖的强不?”有人点头说强,她眼角的笑纹便深了一层。
西边的男人们吃得热闹。方板上的菜见底了,锅里的又端上来。有人端着杯子,有人夹着菜,说着这一年的光景,说着外头的见闻,说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谁家的老人身子骨还硬朗。风从场子上吹过,把话声吹散了些,又把油烟吹拢了些。这个临时凑起来的席面,简陋是简陋了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热乎——那是年里才有的热乎,是人凑在一起才有的热乎。
可我打招呼走过,又觉得这热乎里,缺了点什么。
缺的是人。东边十来个人,西边十来个人,把整个钱家巷的老老少少算上,也不过是三四十口。钱家巷103户,村不小,外出的人也多,可这正月初五,本该是人都回来的时候。我想起辰央后来在北头门口说的话,他说有人在群里发了消息,发了小视频,邀大家来一块聚聚。大多数人看了,一滑就过去了。忙,要出门,老人不方便,也有不明白这究竟是要干啥的——理由多得很,归根结底一句话:来的人少了。
辰央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几个正坐在庄北门口闲聊。他是钱家巷的热心人,见过的事多,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却句句都在点上。他说起大年初一锣鼓拜年的事:几个人拉着大鼓,敲着锣,挨家挨户地走。到谁家门口,人家给糖,给一包烟,有两户敞亮些的,给了一二百块钱。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褒贬,只是讲事实。可我听出来了,他在想,这钱凑起来,这锣鼓敲起来,这年过起来,怎么就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又说起荞岭镇宝木村,说人家过年前免费吃糊汤面,去的人乌泱乌泱的。说起邻乡的月生,腊月三十那天,免费给全村人做豆腐脑,排着队的人从村东头排到村西头。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琢磨——人家咋就能把人聚起来呢?
我没接话。我在想,人聚起来,靠的是啥?是免费的那碗面、那碗豆腐脑吗?不全是。面会吃完,豆腐脑会凉,可那股热乎气儿,能留到明年去。宝木村的糊汤面,月生的豆腐脑,之所以那么多人去,是因为那不只是吃食,那是有人张罗、有人记挂、有人把你当回事的证明。你去,不只是为了填肚子,是为了在那一口热乎里,尝尝年的味道,尝尝“咱们村”的味道。
上场的炒菜和油饼,何尝不是这个意思?那几个张罗的人,初一敲锣打鼓去各家拜年,初五支锅起灶做吃食,图的是啥?不就是想把这年过得热乎些,把人拢得紧些吗?可参与的人不多,这事就有点像唱戏的台子搭好了,台下却没几个看客。
辰央又说起了宝木,说起了月生。他没说上场不好,可他的话里话外,都是在琢磨:人家的法子,咱能不能学?人家的热闹,咱能不能有?
我忽然觉得,这个站在庄北门口闲聊的人,比那些热热闹闹过年的人,想得更深一层。他不是在挑刺,他是在想,这日子咋能过得更像个日子,这年咋能过得更像个年。
庄北门口的风暖暖的。我往南头那边望了望,上场的人散了一些,油锅还在冒着热气。那几个张罗的人,还在忙着收拾。他们或许不知道,有人在琢磨他们的心事,有人在想,这份心意,咋样才能不白费。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辰央的话。农村过年,咋样才算更好?我想起宝木的糊汤面,想起月生的豆腐脑,也想起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村子——有的村年年拍全村福,外头的人专门赶回来,就为了那张照片;有的村打“村BA”,球场上挤满了人,比看戏还热闹;有的村摆百家宴,家家端出一个菜,凑成一桌子团圆。那些村子,跟咱钱家巷一样,平常也是老人多、年轻人少,可一到过年,人就从四面八方回来了。为啥?因为村里有念想,有盼头,有你若不回来就会错过的东西。
上场的炒菜和油饼,就是钱家巷的念想。只是这念想,还缺一把火,缺一声吆喝,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跟我有关”的由头。
我想,也许可以从这几个地方试试:
一是把这活动固定下来,年年都办。像浙江东山村那样,坚持八年拍全村福,从最初没人愿意去,到后来外头的人专门赶回来。年俗这东西,一回生两回熟,办得久了,就成了盼头。
二是让家家户户都搭把手。别只是几个人买菜几个人做,可以像贵州周家田村那样,百家宴上家家端出一个菜。哪怕是一盘咸菜、一碟花生,那也是“咱家的”。出了力的,吃起来才香;参与了的事,才记在心里。
三是得有个由头把人都拢来。可以是拍张全村福,可以是拔河比赛,可以是猜灯谜。四川彭州利济村办百家宴,还设计了游园路线,有非遗糖画,有滚铁环,大人小孩都能玩。有了这些,就不只是吃饭,是过年。
四是得让外头的人愿意回来。湖南新田的“村BA”,不仅打球,还在赛场边办招聘会,有人看场球就找到了工作。江西石城高田镇,把民俗活动和产业结合,过年谈成的贡米订单,能管一年的收成。年轻人回来,不光能过年,还能顾生计,这才留得住人。
五是锣鼓拜年那事儿,可以变个法子。挨家收糖收烟,总有点讨要的意思。不如换成拜年送福,带上几个村里的孩子,热热闹闹敲到谁家,给老人拜个年,唱段吉祥话。那家要给,也是给得欢喜,收得体面。
这些都是从别处借来的法子。可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钱家巷有钱家巷的脾性,有自己的一套人情世故。照搬别人的,不一定灵。得在里头掺进自己的东西,掺进自己对日子的念想,这活动才长得成根,开得出花。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离开钱家巷老家。车子驶上大路,后视镜里,那两堆人还聚在那里,油烟还在袅袅地飘。我不知道明年的正月初五,上场还会不会有人支起那两口锅,还会不会有人炸那些油饼。但我知道,那几个张罗的人,心里是热乎的。辰央那些琢磨,也是热乎的。
这就够了。有了这份热乎,年就还在,村子就还在。至于人多人少,热闹不热闹,慢慢来。日子长着呢,年岁久着呢,总有一天,这上场的油烟,会飘进每一个钱家巷人的年里,飘进他们往回走的路上。
到那时候,正月初五就不再是年的尾巴,而是又一个念想的开头。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