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長民)//汉中油菜花海记
百里川原,一夜之间全黄了。
这话说得好像夸张,可你若是三月里到汉中,站在高处往四下望,就知道这“百里”二字,半点不虚。从眼前铺到天边,从山脚漫到岭上,黄澄澄的,明晃晃的,像谁把一桶一桶的金粉倒翻了,泼得到处都是。
一、香
车子刚过秦岭,摇下窗户,那股子香味就扑进来了。油菜花的香不是那种幽幽的、若有若无的香,是浓的、厚的、直往鼻子里钻的香。蜜蜂最懂行,隔着老远就嗡嗡地赶来了,一群一群,忙得顾不上理人。你走在田埂上,它们就从你耳边擦过去,赶着去下一朵花,像急着赴约的人。
同行的人说:“这香味闻着上头。”我说:“上头就对了,春天不让人上头,还叫春天?”
二、色
这黄,不是一般的黄。
嫩黄?太轻了。金黄?太重了。是那种刚刚好的黄,亮堂堂的,却不晃眼;厚墩墩的,却不沉闷。太阳照上去,花瓣薄得透光,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绢。风一吹,整片花海就起了浪,从近处推到远处,又从远处涌回来。那浪头是有颜色的,金子似的,看得人心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田埂上立着几个写生的学生,拿着笔在那儿比划半天,画几笔,抬头看看,又画几笔。我凑过去瞧了瞧,画得挺好,可跟眼前的花海一比,还是差了点意思。学生苦着脸说:“画不出那个味儿。”我笑了:“画得出就不是油菜花了。”
三、人
来看花的人真多。
有带着一家老小的,老人在前头走,小娃娃在后头追,摔倒了也不哭,趴在地上看蜜蜂。有穿着红裙子拍照的姑娘,站在花丛里,红的黄的配在一起,比画还好看。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家,蹲着、趴着、踮着脚,找各种角度,嘴里还念叨:“光线正好,正好!”
最有趣的是几个老汉,坐在田埂上抽烟,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我问他们:“天天看,不腻啊?”一个老汉笑了:“看了一辈子,年年看,年年不一样。”另一个接话:“这些人来看花,我们看这些人,各看各的,都高兴。”
这话说得真好。
四、远
往远处望,是浅紫色的山,层层叠叠,越远越淡,最后一层几乎化在天里头。山脚下、山坡上,全是一块一块的金黄,跟打翻了颜料盘似的。近处的亮,远处的淡,再远处的只剩一抹影子。
有个老汉指着远处说:“那边是天台山,山下是皇塘,花最好。”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果然,那片花海格外亮,阳光照在上头,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忽然想起一句诗:“最是花海迷人处,遥指天台看皇塘。”说的就是这里了。
五、归
太阳西斜的时候,人渐渐散了。蜜蜂也回了窝,嗡嗡声小下去,花海一下子安静了。斜阳照过来,把花染成橘黄色,软软的,暖暖的。风吹过,花浪慢慢地涌,像一首唱了一整天的歌,到了尾声,悠悠地收住。
我站在田埂上,深吸一口气,那股子香味还在,比白天淡了些,却更清、更远。忽然明白,为什么年年都有人往汉中跑,来看这几片油菜花。
花是一样的花,可每一年,人不一样;每一年,心不一样。春天来了,出来走一走,看一看,心里头的那些堵着的东西,就被这花浪一浪一浪地冲开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摇下车窗,让风进来,那风里还有花的香味,淡淡的,一直跟到西安城。
夜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眼前还是一片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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