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月 湾 记

口 邓书俊

　　寒假刚至，两个孙女便心心念念着看海，更盼着与在广州务工的父母相聚，一场温暖的奔赴就此启程。辞别西北山塬的凛冽朔风，我和亲家母牵着孩子，如逆飞的候鸟，向南方温润的海岸线一路前行。车行渐南，窗外的枯寂次第化作层层绿意，待咸润的海风漫透衣衫，双月湾，便撞入了眼底。

　　住处由娃的小姨妥帖安排，推窗即是万顷碧海。孩子们不及归置行李，便挣脱我们的手，雀跃着扑向沙滩，清脆的笑声散落开来，漾开了海湾的静谧。

　　听儿媳说，登大星山俯瞰，方见双月湾真容：东西两处半月形海湾相拥相依，西湾临大亚湾，风平浪静、沙质温润，如娴静的弯月轻卧海面；东湾接红海湾，波涛翻涌、气势磅礴，似奔涌的银练拍岸而来。两轮弯月一静一动，相拥映海的奇景浑然天成，这美名便由此而来。山海相契的模样，恰如人间相依的温情，初见便觉心生暖意。

　　海，就这样坦荡铺展在眼前。澄澈蓝天衔着无垠碧海，洁白的沙滩绵柔舒展，粼粼波光里翻着细碎银浪，层层叠叠拍向滩涂，潮声清悦，海风裹着咸润的气息拂面而来。极目远眺，海天一色，偶有白帆点点掠过天际，这清透辽阔的蓝，惹得孩子们欢呼着奔向浪花，脚丫踩进微凉的海水里，笑声随潮声轻轻漾开。

　　夕阳的光渐渐柔和，潮声也慢了节拍，沙滩被镀上一层暖金，成了孩子们的天地。小桶与小铲是她们的全部行囊，追浪花、挖沙砾、筑沙堡，乐此不疲。潮线边，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蹲坐，脑袋相抵，专注地从湿沙里挑拣大海的馈赠：一枚螺壳，旋纹蜿蜒通向深海幽秘；一片碎贝，边缘流转着虹彩微光。夕阳给她们的发梢镶上毛茸茸的金边，那全然投入的模样，让周遭的时光也跟着慢了下来。

　　潮起潮落间，沙滩上的人影疏疏落落，我和亲家母沿水线缓步徐行，脚下细沙绵软，将脚步声轻轻吸纳，天地间只剩海风轻吟与潮声低和。她忽然侧头，眼角漾着淡淡的笑意，轻声呢喃：“亲家，咱们这模样，倒像是在补一趟年轻时没赶上的旅程。”我默然颔首，心中漫上万千感慨。我们这代人，半生的路走得安稳又局促，从家门到田埂，从灶台到院墙，日子囿于方寸，海，不过是地理书上一抹遥远的蓝，是藏在心底从未敢奢望的念想，竟不料暮年之时，能亲见这片湿润山海，还能与亲人并肩，共赏这一方潮起潮落。

　　儿媳的身影，总在视线里温柔忙碌。她成了我们的专属摄影师，举着手机时而屈膝低拍，时而踮脚取景，细心导引我们站定，任海风拂起衣衫，定格与海相拥的瞬间；悄悄捕捉我们俯身与孩子耳语的模样，将细碎美好妥帖珍藏；也会笑着跃进画面，用臂弯圈出一家人相依的轮廓。不拍照时，她便站在一旁望着我们，目光里漾着笃定的温柔，眉眼间的满足，清浅又真切。

　　她轻步走到我和亲家母中间，一手牵住我，一手挽着她的母亲，笑着问：“妈，望着这浩瀚大海，你们开心吗？”海边偶遇一位从上海来的老先生，见她这般孝顺两位母亲，主动为我们拍照录像。就这样，三个女人紧紧相依，向着海的方向缓步前行。脚下是亿万年海潮摩挲的细沙，身旁是翻涌不息的碧波，一如生活里的琐碎与温柔，层层交织。过往的烦忧、心底的惦念，都在这山海间悄然舒展，凝作了岁月最温柔的模样。

　　日落是一场安静的盛事。天际渐次染上橘金与胭红，云层浸透暖光，海面铺展着碎金般的光影，晃得人目眩。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看那轮红日缓缓沉向海的眠床，将最后一抹温柔洒向人间。儿媳按下快门，将我们与漫天霞光一同定格。风拂过她的发丝，捎来阳光的暖与海盐的清，她轻声说：“以后每年，只要潮水如约而来，咱们就一起来看海。”一句约定，如潮声般笃定，落在心底，漾开层层暖意。

　　晚餐设在临海的排档，儿媳点的菜不多，却样样妥帖。清蒸蟹鲜嫩腴润，正合我们尝鲜的心意；辣炒蛤蜊撞开了全新的味觉滋味，熨帖了游子的胃；金黄虾球，轻易便俘获了孩子们的欢心。她始终忙着布菜，剔去蟹壳、剥净虾肉，将最鲜美的滋味递到我们碗中，专挑软烂的蟹肉夹给我和亲家母，自己碗里的饭菜，却在忙碌中渐渐微凉。我夹起一个蟹放入她碟中，轻声说：“你也尝尝。”她抬头望我，眼里的笑意轻轻晃动，像海面跃动的星光，明亮又温柔。

　　夜色渐浓，将大海染成深邃的墨蓝，潮声在黑暗中愈发清晰，一声又一声，像时光的絮语。孩子们的裤腿被海浪打湿，毫不在乎，依旧在沙滩上追跑嬉闹，清脆的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她的背影，在朦胧的光影里温柔而有力量，成了一家人最安心的依靠。

　　回到住处，我站在阳台上，最后望一眼深夜的海。它漆黑而深邃，唯有潮起潮落的永恒律动，证明着生命的蓬勃。那两湾相拥的海面，一静一动，恰如我们相依相伴的一家人，在这山海之间，完成了一场圆满的潮汐，让亲情在交融中愈发醇厚，如海边的细沙，绵密而温热。

　　这一夜，枕畔的涛声，如故人絮语，温柔相伴。

　　明日，我们终将归去，回到各自生活的岸，回到琐碎的日常里。但双月湾的潮水，早已将混合着盐粒、风声、欢笑与温情的记忆，深深渗入生命的沙地。那些并肩漫步的时光，那些相挽前行的温暖，那些山海间的约定，都化作心底深深的印记。往后无数个平凡的日夜，哪怕身处干燥的西北塬上，这份温暖也会在心底隐隐回响——如潮有信，如约而至，如大海不曾断绝的呼吸，岁岁年年，温柔相伴。

作者简介

     邓书俊，天水武山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散文集《泥土的馨香》。迄今有许多散文、评论、史志类作品发表在《农民日报》《甘肃日报》《甘肃民主协商报》《兰州日报》《兰州晚报》《天水日报》《天水晚报》等十多种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