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人该如何面对生命的悲凉?
渐庐杂谈4.谈悲乐
悲和乐是人的两种基本情感。人遇到或回忆起让人愁苦悲伤的事情时,心中便生悲;遇到或回味到令人高兴愉快的事情时,心中便生乐。对一个人来说,滋生悲或乐的情感,本是寻常之事。但当某种情绪成为日常主调,并在此情绪浸染下去思考和看待问题时,便形成了乐观与悲观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这两种态度的成因,又可分为气质性与认知性:气质性是先天、难以改变的性情倾向;认知性是基于理性判断而形成人生态度。
乐观的人,对人生是肯定的,对未来充满希望和信心。乐观的人认为自然和人类社会总是一步步地由低级向高级、由愚昧向文明、由不完善向完善的方向发展,未来总比现在好。正因为他们对生活持这样一种信念,因此乐观的人生总是充满希望的人生,想往未来的人生。当然乐观的人也不会认为自然和人类社会一直会按照一条平坦的道路发展,他们承认前进中会有曲折,但总体趋势是未来比现在好。也正因为认识到发展中有局部的曲折和反复,因此乐观的人总是用乐观进取的态度面对生活中出现的曲折和困难,并能够积极去克服困难,因为他们相信困难是暂时的,曲折总会过去,未来比现在美好。相反,悲观的人,对人生总体是否定的,对人生的未来不抱希望,也没有充分的信心。悲观的人认为生命如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人生在浩渺的大自然中短暂而没有意义。生命的过程也充满了苦难和艰辛,所谓的快乐也是一时一地的欢愉,人生没有长久的快乐。
那么到底哪种人生态度对呢?我首先肯定地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这个世界从有人类以来,就存在这两种人生态度,未来仍然存在,因此,必然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但是,无论哪种人生态度,总有其支撑的思想和理论基础,如果没有这些基础,还仍然持这样一种态度,那只能说是盲目乐观和无由悲观了。
乐观的人生态度基础于生命进化观和社会进步观。生命进化观认为生命是从低级向高级,由简单向复杂逐步发展和进化的。世界开始没有生命,因为有空气和水等生命产生和存在的条件,后来出现了低级生命,经过无数世纪的演化,发展到现在复杂的人类。社会进步观认为人类社会在由愚昧、野蛮逐步向聪明、文明的方向演进和发展,今天比过去好,未来一定比现在更文明。
进化观的科学理论基础是19世纪达尔文创建的进化论。可以说,如果没有达尔文的进化论,进化观是不会这样理直气壮,而且人们现在已经把达尔文的进化论作为一种科学公理在运用,少有人敢于对这种学说提出质疑。其实,达尔文的进化论从提出到现在,争论和否定之声一直不绝于耳。进化论有一个基本假设,生命的产生和演化,是在自然发展过程中,经过漫长岁月、无数种可能的自然选择而出现和发展的,也就是通过自然选择出现了低级生命,这些生命在发展过程中,又经过自然选择逐步向高级发展,并且经历了一个由低级到高级的复杂演化过程。
如果达尔文的学说是正确的,那么不同级别的生命不应该在同一时期出现,但是考古学发现一个现象,大量的生命而且是复杂程度完全不同的生命却在寒武纪爆炸式地出现。在同一时期,同时出现大量生命,而且是简单和复杂程度差异很大的生命,这是进化学说不能解释的。
20世纪末,部分美国科学家基于对“复杂小概率事件”的研究提出挑战,认为像眼球这样精密的器官,难以通过随机变异自然形成,可能需借助某种“设计”。这一观点被称为“智能设计论”,虽未获主流科学界认可,却在公众中引发持续争论。正因为进化学说从科学根基上没有得到证实,因此美国在21世纪有几个州通过立法,削弱了进化论在科学教育中的地位,例如允许教师质疑进化论,或在课程标准中淡化相关术语。
无可否认,科学技术在近百年来得到飞速发展,人能坐飞机上天、乘飞船到外太空,电子技术和通讯技术使得我们可以瞬间同地球任意位置的人通讯。但从人性层面看,还不能说现代人的道德水平就一定进步了。如果进化论的科学根基尚且如此,那么建立其上的“社会进步观”就更是值得追问了。历史真的在进步吗?人性真的在进化吗?当年明月在写完《明朝那些事儿》后,有一段话让我久久不能释怀:
“很多人问,为什么看历史,很多人回答,以史为鉴。
现在我来告诉你,以史为鉴,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发现,其实历史没有变化,人性几千年都没变。技术变了,衣服变了,饮食变了,这都是外壳,里面什么都没变化,还是几千年前那一套,转来转去,该犯的错误还是要犯,该杀的人还是要杀,岳飞会死,袁崇焕会死,再过一千年,还是会死。
因为看的历史比较多,所以我这个人比较有历史感,当然这是文明的说法,粗点讲,就是悲观。”
一个写了几百万字明史的人,一个上千万人读他写的书的人,对历史却是一种悲观的看法,他没有乐观。当然,当年明月毕竟是在三十多岁产生这种认识的人,他对待历史的态度不能代表其他人对历史的态度,更不能代表历史本身。但他的态度让我们知道了,一个在三十多岁就深知历史的人,对历史的看法是悲观的。他并不认为人类历史的发展一定是从愚昧向文明发展,他认为历史一直在重复,该发生的还会发生。
人们尽可以基于一种进步和发展的历史观,乐观地去看待人类的由愚昧向文明方向发展,但这只要我们头脑稍微清醒一下,回顾这个素称礼仪之邦,五千年的文明长河里,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那场社会理性的集体迷失,至今想来仍让人心惊。我们对这种发展的历史观不得不打折扣。其实对历史抱有当年明月看法的人,不止当年明月一个人,有很多人对历史是这样的看法,包括我自己。这些人对人类历史的发展这样悲观,他们对生活还能绝对的乐观吗?
前几天我因看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而把苏轼的前后赤壁赋朗诵了几遍。前赤壁赋是描述苏东坡和朋友一同泛舟于赤壁之下,清风缓缓,水波不兴,月光蒙蒙,江面雾气缭绕,他们饮酒放歌,朋友吹箫而和之。不觉箫声悲苍,苏东坡就问朋友为何?朋友答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句吗?当年的赤壁不是“战船千里,旌旗蔽空”,可谓一世英雄群聚,可今天他们在哪里?而我们两人近日驾一叶扁舟,游于江渚之上,与鱼虾麋鹿为伴。人的生命就像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呀!感慨我们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呀!感悟到这些,我的箫声怎能不如泣如诉呢?苏轼问朋友:你看这不尽的滚滚长江和皎洁的明月,水流如斯,可滔滔江水何时断尽?月亮盈亏圆缺,可它何曾消损和增长?从变化的观点看,世间万事万物何曾在一瞬间还保持他原有状态?但以不变的方面看,事物和我们本身都是没有穷尽的。想到此,还有什么可以值得悲伤的?这无尽的江水和皎洁的明月乃是造物者给我们赋予的无尽宝藏,我们为何不去静心欣赏和享用呢?文终写到:“客喜而笑,洗盏更酌。”
其实苏轼只是让我们从生命短暂性的悲怀中挣脱出来,而去体味大自然的美妙和无限;从生命的虚幻性悲观中解脱出来,理解生命群体和自然整体的规律性和无穷性。但苏轼没有给我们解决人类个体陨落的悲观性问题。对生命个体来讲,自己乃是全部,个体性陨落也就是个体生命世界的完全消亡,这是人类面临的根本性悲观问题,解决这一问题大概有三种途径。第一,宗教。如基督教的天堂、佛教的极乐世界,用彼岸与此岸的联结消解死亡的终结性。第二,哲学。如斯多葛学派认为“死亡与我们无关”,我们在时,死亡未来;死亡来时,我们不在。又如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正视死亡,才能获得本真的存在。第三,审美。如苏轼的“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将个体生命融入永恒的自然之美,获得瞬间的超越。宗教的前提是信,但却未知;哲学基于思辨,易陷于玄学;审美则清醒于个体生命毕竟消遁,无奈地把目光聚于当下。三途对根本性悲观问题的解决仍是悬案!其实,这三种途径,本就不是为了“解决”,而是为了“安顿”。它们不回答“死后如何”,而回答“生前如何自处”。宗教让人信有彼岸,从而赋予此生的意义;哲学让人看清生死,从而不惑于生死;审美让人沉浸当下,从而忘怀生死。它们都无法证明自己是对的,但正因无法证明,才显其慈悲。
就像苏轼与客最终“洗盏更酌”,不是在悲乐之间找到了答案,而是在推杯换盏中,与悲乐和解了。
初稿于2011年12月5日
修改于2026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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