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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音乐家忆王洛宾
——献给辞世30周年的西部歌王
作者：黄辅棠（台湾台北）
朗诵：马嘉文 - 浙江杭州
在那遥远的地方 - 歌手：王洛宾
两位著名音乐家:王洛賓與台湾黄辅棠1993年相会于台北
阿鏜寫王洛宾系列之一
王洛賓的故事
朋友，你聽過《在那遙遠的地方》這首歌嗎?
相信你一定會回答:「當然聽過!這首家喻戶曉的中國民歌，我還會唱呢!」
可是你的回答錯了──中間那句錯了。《在那遙遠的地方》不是一首民歌，而是一首百分之一百的個人創作歌曲。很多人把它當作民歌，海峽兩岸出版的中國民歌集也把它收進去，一半原因是它寫得實在太好，已深入民間;一半原因是它的詞曲作者王洛賓老先生，曾在國民黨治下坐牢三年，也曾在在共產黨治下坐牢十幾年。
感謝廣州的樂友蔡時英先生，把洛賓先生親筆題贈給他的兩本心血結晶歌集《絲路情歌》和《在那遙遠的地方》(新疆出版社最近出版)轉贈給筆者，並告訴我不少關於洛賓先生及其他品的人故事。
洛賓先生曾接受蔡時英先生訪問，談及《在那遙遠的地方》一歌的創作背景，時英先生筆錄如下:
「五十年前，我曾陪同電影導演鄭君里先生，去青海湖邊三角地拍攝影片《祖國萬歲》。當時，請了一位千戶長的女兒卓瑪姑娘扮演影片中的牧羊女，我則換上藏族服裝扮演卓瑪的助手。
「我們廂處三天，互相不瞭解對方的語言，但卻產生了一種無言的情感。至今難忘的是在趕羊入圈時，她曾抽過我一皮鞕……我倆同騎一匹馬，看過兩個晚上的電。第四天的早晨，我們便騎上駱駝，離開了三角城，離開了卓瑪姑娘。
「這首《草原情歌》就是歸途在駱駝背上寫成的。詞中唱道:『我願每天她拿皮鞕輕輕打在我身上』，這和當年在三角城拍雷影時挨過的一皮鞕，可能有內在的聯繫。
「青海一位作家曾對此寫過一篇短文:《老年人心中都有過一個卓瑪》。既如此，我也就沒有顧慮地把這段秘密告訴大家，祝大家心中的卓瑪幸福!」
阿鏜寫王洛賓系列之二
洛賓先生的啟示
當一首歌，人們知道它熟悉它遠多於知道和熟悉它的作者時，這首歌是有獨立的生命，將與天地共存了。
當歌者在舞台上放聲高歌，台下的聽眾都熱烈地同聲和唱時，這首歌是真正成功了。
當一首歌，經起不同歌者，用古典、流行、合唱、重唱去唱，都能同樣動人心弦時，這首歌便堪稱經典，有靈有性，成為全民族以至全人類的精神財富了。
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五晚，在台北國父紀念館聽了由警察廣播電台、民生報等單位主辦的《在那遙遠的地方──黃洛賓之歌》音樂會，聽到多首從小耳熟能詳，卻不知道作者是誰的歌，不由得好奇心大發，想一探洛賓先生寫歌成功的秘密。第二天，在崔玉磐老師的協助安排下，我得以與王先生長談了一整晚。
王先生從他年輕時曾遭日本人無理毒打講起，談到他無力以槍炮、挈學、實業救國，只能通過從小喜愛的音樂，以求喚起和增進中國人的民族自愛心和自信心。六十年來，他無怨無悔，全身心投入西北各族民歌的收集、整理、改寫，填進漢語歌詞的工作，原動力就是這份民族情感和信念。十九年的冤獄生涯，精神意志沒有被摧毀，在獄中寫囚犯之歌，出獄後寫自由之歌，支撐力是這份民族情感和信念。最近兩個月，他以八十一歲高齡 馬不停蹄地跑遍台灣北、中、南部，演講和示範唱歌數十場，目的也是希望更多人了解和喜中國的民族民間音樂。
我問王先生:「你的詞和曲都寫得這麼好，分開來，各自都美，合起來，加倍的美。我真想用一首大型管弦樂曲，跟你換一段《在那遙遠的地方》的旋律，不知您換不換?」
王先生笑笑，說:「不用換，你喜歡我就送給你。誰喜歡我也把它送給誰。」
我本來想問他寫歌的成功之道，聽了這個回答，我問不出口。他爽朗的笑聲滿已經給了我最好的答案。像王洛賓先生這樣事事只想到別人，想民族的人，恐拍從來就沒有追求過成功。一切都是發乎至情，出於自然而已。
回家路上，我破例沒有馬上坐計程車，在台北仁愛路上慢慢走了一大段。一面走，一面細細回想洛賓先生的歌聲、笑聲。
阿鏜寫王洛賓系列之三
洛賓先生在台灣
今年（1993)三月七日，台北文化出版界爲名作家柏楊先生舉辦了一個盛大的「慶祝柏楊版資治通鑑七十二冊全部完成曁七十四歲生日」酒會。看著自己的等身著作，面對佳賓，耳聽掌聲，柏楊先生感慨地說：「早知道有今天這樣的日子，當年我坐牢、家破、心碎時，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今年三至五月，台灣一片王洛賓熱。報紙、電台、電視台幾乎天天有王洛賓的消息、歌聲、畫面。洛賓先生所到之處，無人不識，無人不敬，受歡迎程度遠過於任何來訪的外國元首。我猜想，洛賓先生面對此情此景，應與柏楊先生有同感：「幾十年來投注在中國民歌收集、整理、塡詞上的心血沒有白費，連十幾年的牢也沒有白坐。」
1、處處歌聲處處情
本來，洛賓先生是應台灣演藝界名人凌峰先生主持的中華文化促進基金會之邀，來台灣訪問一個月，主要活動是參觀訪問。不料，洛賓先生在傳播媒體一曝光，就如連珠炮響，這一炮引爆另一炮，越爆越響，越響越遠:
第一家電視台播出洛賓先生的訪問專輯後，反應極爲熱烈，於是其他電台電視台馬上跟進。一時之間，每位電台電視台的節目主持人都以能請到洛賓先生上節目爲榮。
一所學校請了洛賓先生演講，聽到的人無不深受感動、感染，同時得到音樂、文學、歷史、民族意識的敎育與美的享受。於是，衆口相傳，互相推介，短短兩個月內，洛賓先生跑遍台灣北、中、南部，作了大小演講數十場。
洛賓先生走在台北的馬路上，隨時有人因在電視上見過他而向他問好，有人因喜歡他的歌而送他禮物，有人因仰慕他而請他簽名，請他一起照相留念。
四月初，他應邀到台灣南部巡迴演講。省交響樂團圑長陳澄雄先生耽心他在南部無人照顧，一通電話打給高雄商界好友洪誠一先生，請他就近關照一下洛賓先生。四月 十五日，當洪誠一先生開著他的豪華大轎車，送洛賓先生來到筆者任敎的台南家專音樂科演講時，我很驚訝地問他緣由。他說，開始是受陳圑長之託，盡點地主之誼。幾次接觸洛賓先生後，他深深被洛賓先生的音樂和人格所感動，遂放下繁忙商務，自動爲洛賓先生擔任在南部期間的全天候司機與隨從。
像洪誠一先生這樣本來並不相識，卻在短短時間之內，成爲知交好友的例子，洛賓先生在台灣遇到過好幾個呢！
2、「在那遙遠的地方」
四月廿五日，在台北國父紀念館，由警察廣播電台和民生報等單位聯合主辦了一場題爲「在那遙遠的地方──王洛賓之歌」的慈善音樂會。
這是一場頗爲特別的音樂會。
特别之處，其一是參加演唱的歌手，包括聲樂名家陳思照、湯慧茹等敎授；著名流行歌手殷正洋、許景淳、大小百合二重唱等；還有國立政治大學校友合唱圓及專門爲演唱洛賓先生的新作「台北姑娘」而組成的知音六重唱等。音樂會的執行製作兼節目主持人呂麗莉與方笛小姐，均是音樂科班出身的聲樂家，也是著名電台節目主持人。這樣的陣容組合，並不多見。
其二是負責編曲配器的陳能濟先生，擔任伴奏樂隊指揮的王正義先生和警廣管弦樂圑，均是臨危受命，倉促成軍，卻居然表現不俗，有相當好水準。
其三是全場曲目均是一般人從小耳熟能詳，卻不知道原來都是王洛賓先生所作。筆者五年前便曾寫過介紹洛賓先生的文章，發表在香港明報月刊上。可是，直到當晚聽了音樂會，才知道連《彩虹妹妹》、《瑪依拉》等名歌，也是洛賓先生的心血之作（收集，改寫民歌，爲其塡進漢語歌詞，其難度恐怕遠超過白手創作）。其四，也是筆者認爲最特別的地方，是音樂會的主題歌《在那遙遠的地方》，被不同歌者，用不同風格、，形式，唱了四次之多。每一次，都各有其精彩，動人之處，不但不令人生厭，反而令人耳目一新、耳界大開。
且略記這四個不同演唱「版本」的個自特色:
第一版本，由政大校友合唱團唱出。好處是充分發揮了四部混聲合唱人多勢大，音色豐厚多變，有和聲、對位、轉調之美的特點。
第二版本，由當晚的特別佳賓，來自內蒙古的流行歌手騰格爾唱出。雖然只是一把吉他伴奏的自彈自唱，但那略帶沙啞，充滿張力的聲音，第一個音出來，便緊扣住聽衆的心弦。到第二段歌詞時，本來偏於優雅、含蓄的旋律，卻突然翻高了一個調，音色和感情一變而爲粗獷、激越，甚至帶幾分凄厲和無奈。照理說，這樣的詮釋與歌詞的內容並不相符，可是當時聽來卻不覺得有任何不妥。大概是騰格爾先生深知洛賓先生曾歷盡苦難，受盡冤屈，下意識地用歌聲代他發洩一點不平之氣吧！
第三版本，由主持人臨時邀請洛賓先生上台唱出。同樣的旋律，出自合唱團是多姿多彩，出自騰格爾是如刀似箭，出自洛賓先生則平靜，深情，純美得有如陳年美酒，輕嚐一口，便令人身心俱醉，忘卻人世間還有恩怨是非。
第四版本，由流行歌星殷正洋唱出。眞料想不到，殷正洋不但歌聲優美動人，而且字正腔圓，音樂處理得奔放而不失細膩，是幾個版本中最「學院派」的。
一歌四唱，唱唱精彩。難怪有人要用一部大型管弦樂曲，來跟洛賓先生交換那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旋律。
3、「沒有海峡兩岸之感」
洛賓先生在台期間，不單止交了很多同行朋友、愛樂朋友，連不少達官貴人，也樂於與他爲友。只要是朋友，洛賓先生便一視同仁，無分彼此，來者不拒，眞誠相待。
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主任委員申學庸敎授，本人是聲樂家，以前唱過敎過不少王洛賓作品。爲了表達敬意，她特別請了台北一群知名聲樂家作陪，設宴招待洛賓先生。當她知道洛賓先生要到中南部演講後，便主動與敎育部聯絡，下指令讓中小學音樂老師凡聽洛賓先生演講，可以停課請公假。
現任台灣省政府主席宋楚瑜先生的夫人，是古典音樂愛好者，常常支持幫助音樂活動。爲了推介洛賓先生和他的有聲回憶錄，她特別邀請了薇薇夫人、蔣勳、林懷民、蔡琴、樊曼儂等文化界知名人士午宴，向他們介紹洛賓先生。
四月三日，洛賓先生應邀出席了一場在國家音樂廳舉行的小提琴獨奏會。獨奏者韓義明出生時就沒有眼球，被父母遺棄街頭。二十年前，一對德國牧師夫婦收養了他，把他從台灣帶回德國。二十年後，韓義明成了一位有多方面成就的傑出音樂家。洛賓先生從韓義明身上和他的音樂中，深深感受到宗敎的崇高偉大。音樂會休息時，總統夫人特別請他到貴賓室小聚，向他問好，感謝他爲中國人寫了這麼多好歌。
五月中旬某天，洛賓先生在台北公園閒逛，遇到一位年紀與他相若的老先生。老先生對他說：「我的兒子，媳婦，孫子都會唱《靑春舞曲》，《掀起你的蓋頭來》，我自己多年前就會唱《在那遙遠的地方》。我們是老朋友了。」洛賓先生很高興遇到這位初識的老朋友，並由此得到靈感，寫下一首題爲「沒有海峽兩岸之感」的小詩：
在抗日戰爭的年代，
我曾在風陵渡，黃河兩岸背運傷兵。
頭上有敵機轟炸，
腳下是滾滾黃濤。
那時候，
心中從沒有黃河兩岸的感覺。
今天，我漫步在台北公園，
與陌生的老人聊天。
談起當年打日寇，
心中突然湧出一個念頭----
説不定，
當年我曾經背過他。
五十年前，心中没有黃河兩岸之感，
今天，心中更没有海峽兩岸之感。
4、最珍貴的紀念品
「兩個月前，因著機緣，我們得以認識這位傳奇性的大師──洛賓先生。
當時，他給我們的震撼不僅是讓我們認識了從小熟悉的歌謠的作者，更感受到一股無以抗拒的力量。他告訴我們，音樂如何在他一生苦難而長久的歲月中支持著他。曾有三次，他拿起繩子，想結束自己多舛的命運，全靠這份在生活中實踐藝術的力量，陪伴他渡過了難關。現在的他，是一個被藝術完全洗禮過的人，對人類充滿了寬恕，對民族充滿了熱愛。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藝術的胸懷，感受到了藝術的力量。他不僅是民謠之父，也是生活哲學家。
如今，我們有幸爲他製作了這部有聲回憶錄。雖然我們微薄的力量無法作到盡善盡美，但也希望藉著這部回憶錄，能將他的寬恕與愛，伴著他的音樂，帶給海内外所有的中國人。」
以上是在幕後支持崔玉磐先生最多的靑年音樂家文敎基金會董事長陳和慧女士，爲洛賓先生的有聲回憶錄發行所寫的序言。相信她的話，說出了不少人心中所感，所以全文抄錄下來。
這套回憶錄，不但是洛賓先生口中「台灣之行最珍晝的紀念品」，也是中國近代文化史的一部重要文獻，是一套同時兼具音樂、文學、歷史價値的藝術珍品。
回憶錄共分四卷。第一、二卷「失去作者的民歌」，記錄了洛賓先生如何收集、整理、改寫《阿拉木汗》，《半個月亮爬上來》等民歌，及如何爲其塡上漢語歌詞。第三卷「囚犯之歌」，記錄了洛賓先生十幾年牢獄生涯中所寫的部份作品。第四卷「奴隸的愛情」，記錄了洛賓先生的同名歌劇寫作經過及部份唱段。每一卷都旣有洛賓先生的自述，自唱，同時有以洛賓先生的作品改編而成的管弦樂曲作爲背景音樂。
五月廿八日，在吿別台灣的記者會上，洛賓先生向記者表示，台灣給了他一生最多歡笑的回憶，也給了他一生最珍貴的紀念品。明年他計畫再次來台，演出他的歌劇《奴隸的愛情》，並繼續製作有聲回憶錄。
筆者僅衷心祝願，洛賓先生健康長壽，明年順利再來。同時，也希望有更多中國音樂家，用音樂來塡平海峽兩岸之間，人與人之間的鴻溝、窪洞，讓每個中國人以至全世界的人，都生活得更美好，更快樂。
（1993年写于台南,20260312修订）
本期实习编辑：沈晓锴校改
作者简介
黃輔棠：筆名阿鏜、黃鐘等。1948年生於廣東。早年在廣州接受專業音樂教育。後赴美国取得小提琴演奏碩士。曾任教於台灣國立藝術學院(現台北藝術大學)三年。後在台南應用科技大學任教二十多年至退休。代表性音樂作品為《神鵰俠侶交響樂》與歌劇《西施》。另有大量管弦樂、室內樂、合唱、獨唱、獨奏作品。出版過多款作品CD與DVD專集。2013屆齡退休後，他開始了遲來的指揮生涯與黃鐘教學法推廣。他希望有生之年能與世界各地交響樂團合作，演出一百場《神鵰俠侶交響樂》。
主播简介
马嘉文 退休公务员。喜欢用声音传递对生活的热爱和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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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3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