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六、鞋厂危机
那阵子,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咱们这儿,日子慢慢有了新模样,可镇里的鞋厂却没跟上这股风,反倒越来越不景气。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调到了镇里最大的企业——鞋厂。
厂里有一百来号工人,分了三个车间:一个做鞋底,一个缝鞋帮,最后一个组装成品。最红火的时候,一年能产一百多万双鞋,可后来就不行了。厂子跟不上市场的趟儿,一直就做那黑鞋面、机器纳底的老式方口布鞋,早先还火了两年,后来老百姓的眼光变了,这鞋就没人要了。
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货,资金也转不开,已经停了两个多月的工。镇里的领导也犯愁,两年换了三任厂长,还是没把鞋厂救过来。上个月,镇里专门开了会,请了县里、镇里的能人来出主意,最后定了让我去当新厂长——我估摸着是总经理推荐的,反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到了鞋厂。
我到鞋厂一看,形势比我想象得还要差。货卖不出去,工人拿不到工资,心里都憋着气,银行还天天来催着还贷款,真是内忧外患。更糟的是,人心散了,不少工人都琢磨着找别的活干,根本没心思留在厂里。外人看着我这厂长当得挺风光,可谁知道我心里的苦?就像被搁在火上烤似的,坐立难安。
我头一回整宿没睡着觉,脑子里全是鞋厂的事,吃饭也没滋没味的,跟嚼木头似的。可光发愁也没用,既然接了这差事,就得扛起来——就像老话儿说的,当这个 “龟”,就得驮这个“碑”。
也记不清抽了多少根烟,嘴里又苦又辣,我端起一杯凉水一饮而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着静想了一会儿,心里总算有了谱:第一步先拢住人心,把队伍稳住;第二步清库存换钱,把资金盘活;第三步搞新产品,跟着市场走。就靠这三斧头,看看能不能劈开一条活路。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去找了镇里管经济的领导,跟他说了鞋厂的难处,求他想想办法,先凑点钱给工人发一个月工资,让大伙安下心来。那时候一个人月工资也就二十多块,一百来号人就是两千多块,可不是个小数目。还算好,镇长是个实在人,不知道从哪儿凑了五千块钱借给我,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大伙一听说要发工资,冷清了好些天的鞋厂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厂里厂外都是说话的声儿,气氛也比以前活跃了不少。我趁这工夫把大伙叫到一起,先开了几个小会,把活儿分下去:一路人专门琢磨新产品,一路人负责清库存,还有一路人检修设备,三路人马一起动起来。
接着又开了全厂大会,定了条规矩:所有人都得帮着卖鞋,清完库存好上新产品,每卖出去一双鞋,就奖励两毛钱。年纪大的工人留在厂里修设备,也能为生产出份力。
没几天,厂子就慢慢活过来了,大伙的心也往一块儿聚了。我和书记、副厂长各管一摊:我负责跑市场、琢磨新产品,书记管设备检修和后勤,副厂长抓库存销售。整个厂子上下,总算有了点往上走的劲儿,不再是以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摸了摸市场的情况,心里有了主意:把新产品的事儿放在南方搞,那边的人眼光活,容易接受新样式;库存的老布鞋就往西北推,咱们的鞋结实耐穿,西北那边少雨干燥,不像江南老下雨,说不定还有人要。我主动跟大伙说,我承担十万双库存鞋的销售任务,其余的大家一起想办法。这话一说,大伙的干劲更足了。
话是撂出去了,一百多号人都看着我呢,我可不能掉链子。我亲了亲窝篮里睡着的儿子,跟媳妇简单交代了几句,就一个人往江南去了。
领导们总说我会做生意,可谁知道我背地里下了多少功夫?为了摸准市场、找准商机,每天不管多累,都得挤时间看那些厚厚的经营书本,还有市面上天天变的行情。我知道自己底子薄,只能多学点儿,才能在这生意场上站得住脚。还有这些年攒下的人情,同学、以前在水利上的同事,还有老家的乡亲们,这些都是我敢往前闯的底气。
七、一下江南
我的第一站是无锡,人家都说那儿是 “小上海”,经济活跃,商家也多。我当年在连海认识的兄弟里,老三就在无锡商业局上班,听说混得不错,说话也有点分量。当年咱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过要同患难、共富贵,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情还在不在,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离下班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我鼓起勇气,敲了敲商业局办公室的门。里头坐着的正是老三,他正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回家。
老三眼睛不好,是高度近视。当年在连海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采石场考察,晚上走山路,天黑路滑,要不是我拉了他一把,他就摔下山沟了。打那以后,他就把我当亲哥,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断了联系。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认出我之后,立马跳起来抓住我的手,声音都有点激动:“哪阵风把亲哥你吹来了?” 我笑着说:“北风呗,我家在北边,可不就是北风把我吹过来的嘛。”
兄弟俩一见面,话就格外多。我们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一边喝酒一边聊。我没跟他见外,把鞋厂的难处一五一十地都跟他说了。他听了之后,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哥,先喝酒!这点事儿不算啥,有弟弟在,你就放心吧!” 那天晚上,我们俩喝到十一点多,最后挤在一张床上睡的,聊了半宿,一觉睡到天亮。
我这兄弟是真能耐,不到一天的工夫,就帮我办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三天后无锡要开华东商品展销会,全省各地的商家,还有浙江、上海、福建、广东的商户都会来,老三正好是组委会的秘书长,还知道里头有不少卖鞋的商家。
这可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赶紧把这几天琢磨的几双新鞋样子拿出来,让老三帮忙找当地的厂家各做六双,再加上从厂里带来的两双老布鞋,凑了个展位。老三还特意找了两个业务员,帮着我看摊。咱们这个没人知道的县城小鞋厂,总算在华东展销会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位。
第二件事,他有个朋友在陕西榆林管商业,这次也会来参加展销会,俩人的关系特别好,正好能聊聊老布鞋的销路。榆林那边对这种结实的老布鞋,说不定有需求。
两件事都有了谱,老三还特意派了个人,陪我逛了逛无锡的几个有名的地方,像太湖、鼋头渚啥的,让我见识了不少新鲜玩意儿。晚上,他又叫了几个同事,一起给我接风。
在老三的介绍下,我认识了不少做买卖的能人,看了各地的产品,真是啥都有,开了眼,也学到不少东西。有两个鞋样子被商家看上了,各订了一万双。
榆林的商业局局长也来了,看了咱们的老布鞋,挺感兴趣,看在老三的面子上,一下要了十万双。当天晚上就签了协议,第二天定金就打过来了。
这次南下,老三的功劳最大,思路、销路、钱路都给我打通了,他真是我的贵人。更重要的是认识了全国各地不少做买卖的朋友,为以后干事打下了底子。这次来没白来,我心里庆幸,算是走了运,眼界也宽了,想法也多了,眼前的路一下亮堂了。
人要是气顺,精神头就足。跟老三告了别,我带着好消息往回走,心里琢磨着,回去就带着大伙好好干,把鞋厂的翻身仗打下来。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