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亲情树
孙振华/文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垠的洁白。仿佛误入银装素裹的世界,墙壁如雪,床单似玉,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忙碌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动。我静卧在病床上,凝视着输液管里一滴滴下坠的液体,那画面,竟让我想起家中院里那棵沙枣树上,冬日银装素裹下累累的果实。那液体缓缓流入我的血液,恰似亲情的暖流,一寸寸温暖着疲惫的身躯。
说起这棵沙枣树,还有一段往事。当年,父亲随手将一株捡来的细苗插入土中,谁曾想,这棵普通的树苗竟奇迹般地成活,且日渐枝繁叶茂。沙枣树是倔强的生命,是落叶乔木中难得的硬汉。它根系深扎,能汲取沙土深层的点滴湿润,无论干旱贫瘠,皆能生根发芽,傲然挺立。花开时,香气酷似江南桂花,故得“飘香沙漠的桂花”这一雅称。那时,邻居见沙枣树繁花满树,便对父母笑言:“此树开花,乃家中大吉之兆,孩子们定如花似树,前程似锦。”这棵树,不仅见证了我们的成长,更凝聚了整个大家庭的情感与力量,成为了我们心中名副其实的“亲情树”。

图一:沙枣树结下的果实
父亲的一生,是艰苦奋斗的一生。他生长在河北革命老区,十二岁那年,日寇扫荡,爷爷惨遭杀害。此后,奶奶带着三个孩子逃荒乞讨,伯父挑着担子,一头是年幼的叔叔,一头是生计,奶奶牵着父亲,一路风霜,一路血泪。
为了养育我们五个儿女,父母省吃俭用。工资微薄,人口众多,为了生计,父亲从未停歇。周末假日,打草卖钱、打零工……。他常说,旧社会受苦,新社会日子虽好,却未脱穷,盼着大家真正过上好日子,便是最大的福气。
母亲亦是如此。她不会骑车,每日步行半小时去上班。夜晚,孩子们已安睡,昏暗的灯光下,她仍在一针一线地缝补衣物。即便日子再拮据,每逢春节,她定会为我们添置新衣,生怕我们被人笑话。那个印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铁质文具盒,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我用过,传给妹妹,再到弟弟,一路传承,承载着几代人的书香与梦想。
晚夏时节,沙枣树繁花似锦,淡黄色的小花簇簇相拥,香气馥郁。我们围坐树下,从文具盒取出铅笔,在芬芳中奋笔疾书。文具盒上,孙悟空高举金箍棒,宛如一面旗帜,激励着我们在学业的道路上奋力拼搏。

图二:文具盒
光阴荏苒,我们相继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兄弟姊妹间,挽手同行,并肩奋进。大家齐心协力,互相扶持:鼓励我考入大学,大家帮复员的弟弟找工作,为结婚无房的弟弟联系租房,大弟将自有的楼房让给居住平房的姐姐姐夫。父亲病重,大弟领着市委领导探望时,他消瘦的脸上绽开了欣慰的笑容;小弟弟刻苦攻读,终成博士,走上领导岗位。
我们,就像沙枣树上的颗颗果实,共同扎根于亲情这棵大树。温情是成长的基因,温暖是前行的动力,温馨是幸福的源泉。历历往事,如沙枣花香,沁人心脾,回味无穷。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知不觉,我们都已步入晚年。身体如机器,到了年纪便需检修。那日,我端坐名医面前,先生气质轩昂,风度翩翩,斩钉截铁地诊断:“小恙,需及早治疗,防患未然。手术一两小时,三日便可出院。”
于是,我躺上了病床。病房四张床,探视时间仅限下午三点至五点。入院前,大弟每日清晨为我买早餐,陪我检查,忙前忙后;妻子寸步不离,悉心照料,温言宽慰;女儿独当一面,与医生沟通,安排食补,每日问询情况;小弟弟病床前问寒问暖,悉心建议;弟媳送来大包海参,叮嘱每日进补。病友们见此,皆投来羡慕目光,笑我过着神仙日子,顿顿山珍海味。我笑着回应,这是家人的一片心意,不吃便是辜负。远在外地的妹妹、弟弟及家人,每日数次电话问候,寄来钱款;晚辈们亦孝心不断。好友韩博士来电关怀,毛教授亲自探望……
人在病中,最知生命脆弱,也最懂亲情可贵。入院之初,我尚且忐忑,可当看到家人不约而同放下琐事,轮流守护、悉心照料,日夜相伴,毫无怨言,就连几位弟媳也如亲妹牵挂在心,嘘寒问暖,我心中的阴霾便尽数消散。原来,亲情从不是平日里的喧嚣,而是风雨来临时,义无反顾的担当与守护。
我们这辈人,半生风雨,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家和人安,手足同心。这棵长在病房里、更长在我心里的亲情树,不仅温暖了我当下的岁月,更愿它能在晚辈心中生根发芽。愿我们的后代,皆能珍惜亲情,守望相助,让这份爱与担当,如沙枣树般,生生不息,代代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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