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的三位导师
鞠学红
在人生的旅途中,总有那么一些人,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指引我们追逐梦想。而在我的生命历程中,有三位特别的人——我的二叔、初中语文老师以及刚参加工作时的科主任,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影响着我的成长,成为我心中最为敬重的人生导师。
二叔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记事的时候,二叔是生产队的保管员。在那个贫穷的年代,生产队里的一切物资——从粮仓里的粮食到犁耧耙具,从小推车、地排车到珍贵的化肥农药,都由二叔一手掌管。他是生产队不可或缺的大管家,肩负着全村人的信任与期望。
由于爷爷奶奶家境贫寒,二叔一生未曾娶妻成家。但他对我这个侄子,却倾注了全部的父爱。从记事起,一直到小学毕业,我每晚都跟着二叔,睡在生产队的场院屋子里。二叔不仅是我的亲人,更是我人生的第一位导师。
记得有一年夏天,正值玉米施肥的关键时期。二叔每日将化肥送到地头后,社员们两人一组,开始紧张的劳作。其中一人手持长柄镢头,在玉米根部熟练地刨出小坑,另一人则提着盛化肥的箢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箢子里抓出一小撮化肥,撒进小坑,再用脚轻轻覆土。在这忙碌的场景中,二叔敏锐地发现了我同族一位大哥的异样——他的箢子底下垫着厚厚的几层塑料布,上面还有几个不易察觉的小窟窿。二叔心中一紧,他明白,这小小的窟窿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关乎品行的大问题。
当天晚上,二叔带着我,在去场院屋子睡觉前,特意来到大哥家。寒暄几句后,二叔便单刀直入,目光威严地盯着大哥:“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往家带化肥了?”大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不敢直视二叔的眼睛。二叔没有丝毫犹豫,继续追问:“这两天你带回来多少,拿出来让我看看。”那化肥被大哥装在一个瓷罐里,最多有半斤重。二叔又教育了大哥几句,便把罐子带回到场院屋子,将里面的化肥倒进了生产队的化肥袋子……原来,是大哥有意将垫箢子的塑料布弄破,这样就会有化肥漏到塑料布底下,收工的时候顺便带回家,积攒起来,可为自留地里的菜施肥。
多年后,我与二叔再次谈起此事。我疑惑地问:“就那么一点化肥,跟大哥说说,让他下次注意不就行了,何必非要收回来呢?”二叔默默卷了一支旱烟,点燃后深吸一口,缓缓说道:“孩子,人这一辈子,品行比什么都重要。没有好的品行,就如同在沙滩上建楼,根基不稳,如何在社会上立足?有句话说得好,针尖大的窟窿,能透进斗大的风。品行的养成,都是从一件件小事开始的。你大哥那年才十七岁,如果我当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不管,说不定就会让他养成小偷小摸的习惯,一步步走上歪路,变成一个品行不端的孩子。”
二叔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透露出坚定与坦荡:“我能当这个保管员,而且一干就是十几年,生产队的老少爷们信任我、尊重我,其实他们信任和尊重的,是我的为人。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做任何事,都要先学会做人。”二叔的这番话,让我在日后的人生中,始终坚守着做人的底线,不敢有丝毫懈怠。
语文老师
读初中时,正值高考制度恢复,整个教育界迎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学校开始狠抓教学质量,而在众多任课老师中,教语文的孙老师格外引人注目。听说孙老师儿时读过私塾,新中国成立后还曾在报社工作,历经风雨沧桑,虽年近花甲,却依然精神矍铄,保持着对知识的热爱和对学生的热情关怀。除了正常授课时间,早自习、晚自习的时候,他也经常出现在教室里,为我们答疑解惑。
孙老师不仅教学经验丰富,而且多才多艺,尤其擅长书法。我曾有幸跟着他写宣传标语,那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只见他先将红纸仔细裁成四五十公分宽的长条,熟练地刷上浆糊,一张张接续贴在墙上。随后,他让我数清标语的字数,自己则迅速目测整个标语纸的长度。我提着盛墨汁的小桶,紧张又兴奋地站在一旁,只见孙老师将排笔蘸满墨汁,在桶边轻轻翻动,调整墨量,随后便开始挥毫泼墨。他笔下的字,大小均匀,间距恰到好处,上下页边距整齐美观,一气呵成,每一个字都仿佛有生命一般,灵动而有力。看着那一幅幅漂亮的标语,我心中充满了敬佩与向往。
孙老师的作文课别具一格。每次命题作文课,他在讲完写作要求和注意事项后,总是会和我们一起动笔写作。作文点评时,他不仅会认真分析学生的作文,还会深情地朗读自己的下水文,与我们一同分享写作的心得与感悟。他鼓励我们大胆创新,提倡作文要百花齐放,避免千篇一律。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农村孩子的学习资料极为有限,孙老师便把自己多年积攒的剪报拿出来,让我们传阅学习。他还常常自掏腰包购买纸张,将一些经典诗词、散文刻成蜡纸,油印出来发给我们,督促我们背诵。
有一次,我以二叔的事迹为素材,写了一篇记叙文。讲述了二叔作为生产队保管员,为了给队里省钱,一个破了的簸箕反复修补,用了多年;还把用坏的金属农具收集起来,找铁匠重新打造,让它们再次发挥作用。这篇作文交上去后的第二天晚自习,孙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微笑着对我说:“你的这篇小作文写得不错,我建议你改成一篇广播稿,我帮你投到县广播站。”接着,他认真地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其中有一条让我受益一生:“写文章一定要写短句子,短句子简洁有力,不容易出现语法错误。”后来,这篇作文在孙老师的指导下,题目改为《生产队的好管家》,并在县广播站播出。孙老师还奖励给我一本作文本,在封面上,他用钢笔写下了一句话:“希望有更多好作品问世。”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文学的热爱也从此生根发芽。如今,每当我提笔写作,总会想起孙老师那慈祥的面容和谆谆教诲,心中充满感激与怀念。
教研室主任
从医学院大学毕业后,我有幸留校,进入人体解剖学教研室任教,而教研室主任朱教授,成为了我学术道路上的引路人。我与朱老师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让我有了更多学习的机会。我常常借阅他的备课本,每一次翻开,都仿佛打开了一座知识的宝库。朱老师的备课本上,每一幅板图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提问互动环节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他对教学的严谨与用心。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朱老师,这门课您都教了快三十年了,每次上课前还这么认真备课?”朱老师微笑着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任何一门学科的知识都在不断发展,作为老师,要想让自己的课有新意、有吸引力,让学生真正有所收获,就必须不断学习。教到老,学到老。一堂成功的课,不是简单地把知识灌输给学生,而是要融入自己对知识的理解与思考,让学生不仅知其然,还能知其所以然。”
为了帮助学生更好地记忆复杂的解剖结构,朱老师还发挥自己的智慧,把一些解剖内容改编成合辙押韵、朗朗上口的歌诀。他的实验课生动有趣,他总是充分利用解剖标本,不厌其烦地为学生讲解示教。有些解剖结构,他甚至亲自用自己的身体为同学们演示。记得有一次听朱教授的示范课,在讲到颈椎结构时,他让三个同学在自己的项部触摸第七颈椎的隆突。同学们因为手上沾有标本的灰尘,有些不好意思动手,朱老师却笑着鼓励大家:“没关系,你们就把我当作标本好了。”那一刻,我被朱老师的敬业精神深深打动。
在朱老师的言传身教下,我也开始注重教学研究。参加工作后的第三年,我结合朱老师传授的教学方法,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解剖学教学论文,并获得了学校当年优秀教学论文三等奖,也是当年唯一一篇助教获奖论文。
在教研室集体备课会上,朱老师多次告诫我们青年教师:“既然选择了做解剖老师,就要热爱这个职业,敬重这个职业,把它当作自己的终身事业。要尽快成长,扎实掌握解剖学基本功,把人体全身每一个器官的形态结构、位置毗邻、正常与异常都研究透彻。要给学生一瓢水,自己就得有一缸水;切不可糊里糊涂,误人子弟。同时,要关爱学生,要有师德,学生们对老师都怀有崇敬之心,我们要把每一位学生都当作自己的孩子,尽心尽力地去爱护、关心、指导和帮助他们。老师不仅要传授知识,更要传递做人的道理……”
回首往昔,这三位导师,如同三束光,照亮了我人生的不同阶段。二叔用他的正直与坚守,教会我做人的根本;孙老师用他的文学素养与耐心教导,让我爱上了文学;朱老师则以他的严谨治学与敬业精神,引领我在学术的道路上不断探索。
我将永远铭记师恩,不辜负他们的期望,不断走好人生之路。
作者简介:鞠学红,男,教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潍坊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青未了签约作家。有散文、诗歌、小说、评论等作品在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