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滕王阁
文/李桂霞
我来,原不为看这阁子的。我是来寻一个梦的,一个做了千年的、关于少年才气的梦。
这阁,实在是新得有些令人怅惘了。朱红的漆柱,碧绿的琉璃瓦,在斜阳里明艳艳地闪着光,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丝沧桑的皱纹。它像一个妆扮齐整的伶人,立在赣水之滨,预备着上演一出繁华的旧戏。我心里明白,从唐时的风,宋时的雨,一直到明清的烟火,它已在这原址上死去又活来,活来又死去,整整二十八回了。眼前的这一座,是第二十九次的生命。躯壳是崭新的,可那魂灵,那教人千年来念念不忘的魂灵,却只与一个名字紧紧系着——那便是王勃了。
我随着人流,一级一级地踏着那被无数人踏过的磨的油亮大理石的楼梯。脚底下的声响,沉闷而绵长,仿佛不是我在走,而是时光自身在幽幽地叹息。楼里是热闹的,游人的笑语,导游的喇叭,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市声。我尽力地避开这些,只将身子倚在回廊的栏杆上,向外望去。
这一望,心便猛地沉了下去,又悠悠地飘了起来。那浩浩的赣江,正铺展在眼底。水是浑浑的,带着些土黄的颜色,并不如何清亮,却自有一种沉雄的气度。它那么不声不响地流着,从唐时流到今天,仿佛一条巨大的、疲倦的、却永不停歇的土黄色的飘带。江上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似的雾,对岸的楼房,便在这雾里影影绰绰地立着,像一堆堆青灰色的、沉默的积木。西边的太阳,正缓缓地沉下去,将那一片天与水,都染成了淡淡的、忧郁的橘红色。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句子,便是不由分说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了。像一阵风,猛地吹开了一扇尘封千年的门。那时的江水,想必比现在要清瘦些,那时的天空,也定然比现在要寥廓得多。那个少年,他就该是立在我此刻立的地方么?他看见了什么?是那绚烂得有些凄然的晚霞,还是那只失了群的、仓皇的野鸭?他那时的心境,是“时运不齐,命途多舛”的悲慨,还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孤傲?我痴痴地想着,眼前的现代楼宇仿佛都隐去了,只剩下那一派空濛的秋水长天,和天边那一抹即将逝去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我忽然觉得,这阁子历代的兴废,倒像极了我们这些寻梦者的心境。那木石砖瓦筑成的滕王阁,总是要被风雨、兵燹xian毁去的,这是物质的、人间的规律,谁也逃不脱。可另一座滕王阁,那座用文字砌成的、光华四射的殿宇,却从未坍塌过一砖一瓦。它建在每一个读过那篇序文的人的心上。我们今日来,哪里是看这朱栏玉砌呢?我们不过是借着这具象的楼台,来印证心中那座完美的幻影,来与那个早夭的、不朽的灵魂,作一次无声的对话罢了。
这便是一场穿越千年的“约会”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这江,这风,这落日,和那天下第一的骈文在心中无声的轰鸣。他是永远的年轻,才华横溢得像这满楼的夕光,而我们,却已是风尘仆仆的、疲惫的远客了。
下得楼来,暮色已浓。阁子周身亮起了璀璨的灯火,金碧辉煌地倒映在江水里,宛如一座水晶宫,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美。我回头再望一眼,心里竟是出奇的平静。
我来寻梦,梦已寻着了。它不在那崭新的梁柱间,也不在那如织的游人间。它在那流淌了千年的江声里,在那亘古不变的落日里,更在那一个个方块字筑成的、永不陷落的城池里。我转身离去,将那座灯火通明的阁子,连同它二十八次的重生,都留给了身后的夜。而我的行囊里,只小心地揣着那一页薄薄的、来自初唐的秋风。
2025-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