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铁道兵,我们的七连10班
——献给襄渝铁路建设中永远的青春与战友
李战军
川北的风,总裹着山涧的湿凉,掠过四川宣汉县双河镇当年铁道兵军营的油毛毡棚,也吹沸了高滩盆峡谷里的筑路工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那个春天,我身着崭新军装、背起行囊,结束新兵连训练,走进铁道兵 5833 部队二营七连四排10班的营房。这是临时搭起的油毛毡棚,坐落在双河镇西侧的新华村旁,当时我们正鏖战襄渝铁路,担负着高滩盆大桥的施工重任。
高滩盆大桥,于襄渝铁路万千工程而言,不过一粒微石;我们这些年轻的士兵,于茫茫人海之中,亦平凡如尘。可对10班的每一个人来说,这座桥是我们和全连官兵用汗水、鲜血乃至生命一砖一石垒起的,是刻在青春骨血里、永不磨灭的勋章。

一、班长程贤富
10班长姓程,叫程贤富,湖北蒲圻人。他1969 年入伍,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拼劲,当年便当上班长,是七连里年轻的 “老班长”。
程班长人很勤奋,脑子也机灵,不管是工地干活,还是连队的集体活动,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连队打篮球,他虽然腿脚不便,却总能凭着灵活的走位,投进几个漂亮的球,那投篮的姿态,在夕阳下,美得像一幅画。
他爱唱歌,教我们唱《铁道兵之歌》,嗓音清润,带着楚风汉韵的婉转,尾音裹着江汉的软调,听得人心头安稳、久久回味。
后来我才知道,程班长的腿,是1970年在华蓥山2号隧道施工时负伤的。那次隧道塌方,滚落的岩石砸断了他的右腿,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更不能再上工地。可程班长伤愈不久,就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回到连队,照样唱歌,照样打篮球,依旧准时守在工地一线。
有人劝他,让他留在营房里做些轻松的活,他却笑着摆手,语气柔软却斩钉截铁:“我是班长,就得以身作则。战友们都在工地上拼命,我怎么能躲在后面?只有累得倒头就睡,我才觉得踏实,闲下来,那伤口反倒疼得厉害。”
程班长的右腿,走起来一跛一跛的,每走一步,都要比别人费劲几分。工地上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泥泞,他却每天从早到晚,在工地上来回巡查,检查钢筋的绑扎,查看混凝土的浇筑,生怕有一点疏漏。
有一次,我们班负责架设桥梁的预制板,他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下,一站就是一下午,直到天黑,才拖着疲惫的腿回到营房。我看着他裤腿上的泥点,看着他右腿裤管空荡荡的褶皱,心里又酸又敬。
年底,程班长退伍,临走前,他把一双穿过的高筒胶鞋留给了我。那是华蓥山隧道塌方时,岩石砸中他的腿连带砸坏的旧胶鞋。他说:“这双胶鞋,陪我走过华蓥山,也陪我走过高滩盆,留给你,做个纪念。”
分别那天,细雨霏霏。程班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头,眼里没有不舍,只有期许:“记住,好好干,当兵就要当个好兵。” 那淡淡的笑容,从此刻进我心底。
老蔡站在我身旁,轻声叹道:“程班长要是不受伤,早提干了,连长、营长都能当,多好的人啊。”说完,老蔡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惋惜。
我握着程班长他那双破旧的断裂胶鞋,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我知道那是岁月的痕迹,更是程班长对军营、对我们这些战友,最深深的眷恋。

程班长的右腿,走起来一跛一跛的,每走一步,都要比别人费劲几分。工地上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泥泞,他却每天从早到晚,在工地上来回巡查,检查钢筋的绑扎,查看混凝土的浇筑,生怕有一点疏漏。
有一次,我们班负责架设桥梁的预制板,他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下,一站就是一下午,直到天黑,才拖着疲惫的腿回到营房。我看着他裤腿上的泥点,看着他右腿裤管空荡荡的褶皱,心里又酸又敬。
年底,程班长退伍,临走前,他把一双穿过的高筒胶鞋留给了我。那是华蓥山隧道塌方时,岩石砸中他的腿连带砸坏的旧胶鞋。他说:“这双胶鞋,陪我走过华蓥山,也陪我走过高滩盆,留给你,做个纪念。”
分别那天,细雨霏霏。程班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头,眼里没有不舍,只有期许:“记住,好好干,当兵就要当个好兵。” 那淡淡的笑容,从此刻进我心底。
老蔡站在我身旁,轻声叹道:“程班长要是不受伤,早提干了,连长、营长都能当,多好的人啊。”说完,老蔡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惋惜。
我握着程班长他那双破旧的断裂胶鞋,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我知道那是岁月的痕迹,更是程班长对军营、对我们这些战友,最深深的眷恋。

二、副班长黄继发
10班的副班长姓黄,叫黄继发,安徽广德人,1970年入伍的。他长得人高马大,浓眉大眼,肩膀宽得能扛起两捆钢筋,可偏偏性格腼腆,开会发言的时候,脸会红得像个大姑娘,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和他的身材一点都不搭。
黄班副话不多,却格外踏实,不管做什么事,都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心眼细得像老妈妈,什么事都要自己过一遍,才放心。
每天收工,我们都急着回营房洗漱、吃饭,只有黄班副,会留在工地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他会把我们不用的工具,一件件扛回营房,摆放得整整齐齐;会检查脚手架的螺丝有没有松动,钢筋有没有移位;甚至会把工地上散落的碎石,一点点捡起来,堆到指定的地方。他总说:“工地是我们的战场,工具就是武器,得好好爱护,万一出了差错,可不是小事。”
黄班副的手很灵巧,平时没事的时候,就会捡一些工地上废弃的木板、铁丝,变废为宝,给我们每个人做了一个小凳子。那些小凳子,虽然样式简单,却很结实,我们每天晚上坐在上面,听程班长讲故事,或者听小林念信,心里暖暖的。
星期天的时候,他也不闲着,总爱去伙房帮厨,择菜、洗菜、烧火,什么活都干,炊事班的班长总夸他:“黄班副,真是个踏实能干的人。”

工地上有重活、累活,黄班副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从不推诿。有一次,我们要把一根沉重的钢筋运到桥面上,那钢筋足足有上百斤重,两个人合力都有点费劲,黄班副挽起袖子,一声不吭地走到钢筋旁,双手抓住钢筋,腰一弯,硬生生把钢筋扛了起来,一步步往桥上走,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军装,他却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还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黄班副站岗,不知道是谁偷偷转快了连部门口的挂钟,害他最后一班岗,多站了三十多分钟。那天晚上,风很大,气温很低,我们都以为他会生气,会去找那个人理论,可他下岗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洗漱,早饭后安安静静地上工了。
后来我们问他,为什么不生气,他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没事,多站一会儿,也没什么,都是战友,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相互之间的和气。”
连队里的人都说,程班长退伍后,黄班副肯定会接替班长的位置,毕竟他踏实、能干,又深得大家的信任。我们也都盼着那一天,盼着黄班副能带领我们,继续把高滩盆大桥修建好。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所有的期待,就像一场噩梦,来得毫无征兆。
那一天,下着淅沥沥的雨,连队没有上工地,而是在营房里进行政治学习。大家围坐在一起,认真地听指导员林和胜读文件,气氛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坐在黄班副旁边的,是11班的副班长张国华,湖北鄂城人,人很实在也健谈,性格有些急躁,平时说话也大大咧咧的。

不知道张国华那天怎么了,是晚上没有休息好犯迷糊了,还是一时疏忽忘记什么了,他随手拿起放在怀抱的步枪,不经意间动了一下扳机。谁也没想到,那枪里还有子弹,“砰”的一声枪响,打破了营房的宁静,子弹直直地打在了黄班副的胯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军装,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所有人都慌了,连队卫生员叶永新立刻冲了过来,他抱起黄班副,声音都在发抖:“继发,坚持住,我们马上送你去团卫生队!”
张国华吓得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枪里还有子弹……”他懊悔极了,接下来的几天,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整天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工期紧迫,我们未能去探望黄班副。只听卫生员叶永新说,黄班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笑着带话,让我们别担心、别责怪国华。他语气虚弱,却毫无怨怼。卫生员说,看着他的伤口与强装的笑容,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本以为黄班副养伤痊愈后,还能回到我们身边,继续和我们一起建桥。可没想到,他刚出院,就接到了提前退伍的通知。或许是因为伤口太严重,无法再适应工地的高强度工作;或许是因为那场意外,让他不得不离开军营。我们都很舍不得他,可也无能为力。
分别那天,依旧下着小雨,我和老蔡去送他。黄班副背着简单的背包,脸上依旧带着腼腆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毛巾,递给我,只见毛巾上,用红线绣着三个工整的大字:铁道兵。
“这毛巾,送给你。”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好好干,我们是铁道兵,光荣。把高滩盆大桥修建好,替我,也替所有退伍的战友们,完成任务。”
我接过毛巾,紧紧攥在手里,毛巾很软,绣上去的字,却重重地刻在了我的心里。看着黄班副远去的背影,我和老蔡,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忽然那一阵子雨,下得很大,仿佛在为黄班副的告别军营,默默送行。

三、战友老蔡
老蔡,叫蔡大祥,和黄班副是安徽同乡,也是1970年入伍的,个子不高,皮肤黑黢黢的,紫里透红,那是常年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他不是班副,可我们所有人,都习惯喊他“副班长”,因为他为人实在,心地善良,不管什么事,都想着别人。
每天打饭,老蔡总是排在最后,从不争抢,有时候饭菜不够了,他就少吃一点,或者干脆不吃,把饭菜留给我们这些年轻的新兵。
他做什么事情,都爱慢慢腾腾的,不急不躁,可每一件事,都做得漂漂亮亮,一丝不苟。他很勤奋,也很注意勤俭节约,从不浪费一点东西。
老蔡自己做了一个小工具箱,里面放满了各种破钉烂绳,还有一些废弃的铁丝、螺丝。他说:“这些东西,看着没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扔了太可惜了。”
他的一双解放鞋,穿破了又缝,缝了又穿,鞋帮上布满了补丁,鞋底也磨得很薄,可他依旧舍不得扔。一管牙膏皮,用完了,他也舍不得丢,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说攒多了,能换一点钱。
我们问他,为什么这么节省,他总是低着头,轻声说:“我老家还有弟弟妹妹,家里条件不好,很苦,能省一点是一点。部队的条件已经很好了,有饭吃,有衣穿,比家里强多了。我想退伍的时候,带几件新衣服和解放鞋回去,给弟弟妹妹穿,再省几个津贴费,寄回家,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说完,他抬起头,眼里满是对家人的牵挂。

我们都很心疼老蔡,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会主动分给他。程班长没退伍时也经常会劝他:“大祥啊,别太省了,身体要紧,你正在长身体,不吃好,怎么有力气上工地干活?”可老蔡,依旧改不了勤俭节约的习惯,只是笑着说:“没事,我身体好,能扛住。”
可命运,总会捉弄人。有一天中午,连队的营房突然失了火,火势很大,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转眼间,连队联接成一片的几间油毡棚很快就被大火吞噬了。
全连所有人都冲了出去,奋力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无法控制。那场大火,老蔡所有的东西,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津贴费,他准备带给弟弟妹妹的新衣服和解放鞋,还有他那个装满破钉烂绳的小工具箱,都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大火扑灭后,老蔡站在一片废墟前,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那天夜色里,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脸上有泪水滑落。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老蔡,别哭了,东西没了,我们再攒,总会有的。”
老蔡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没哭,没事,东西没了就没了,只要人没事,就好。”可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那些东西,是他对家人的牵挂,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希望,如今,却化为了灰烬。

四、福建兵小林
在10班,还有一位战友,让我印象深刻,我们都戏称他为“工程师”。他叫林团生,福建平潭人,是1970年入伍的城市兵,也是我们班最有文化的人,念过老初中,下乡当过知青,肚子里有不少墨水。
小林长得很英俊,留着一小撮胡子,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书生,可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傲气。他象棋下得好,在整个连队,几乎没有人能赢他;他一手字写得龙飞凤舞,飘逸洒脱,连队里的宣传栏、标语,大多都是他写的。
他常帮班里的贵州战友陈先天写信,老陈没读过书,不会写字,每次写信,都找小林帮忙。小林写的信,文辞恳切、情意真挚,把老陈对家人的思念,写得淋漓尽致。听说,老陈的对象,就是被小林写的信所感动,差点就来军营看望老陈。
连队里,本来准备选他去连部当文书或者统计员的,毕竟他有文化,又能干。可小林,却有点恃才傲物,爱发点牢骚。有人说他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特别喜欢干净,每天都把自己的军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和我们这些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士兵,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总觉得连队的伙食单调,有一次,因为饭菜里他吃出了沙子,他和炊事班长吵了一架,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平时,他也爱和排长争论,不管是施工方案,还是连队的管理,只要他觉得不对,就会据理力争,有时候,会争得满脸通红,却依旧不肯让步。

可不得不说,小林确实有本事。工地上,运料是个难题,传统的运料方式,又慢又费力,还容易出危险。小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利用自己的知识,琢磨了很久,终于发明了一台简易运料起降机。
这台起降机,虽然简单,却很实用,大大提高了运料的效率,还节省了不少人力,为工程节约了不少材料和时间。他做的施工定额和施工数据,也格外精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因此,他还受到了连队的嘉奖和好评。
那年夏天,我们的驻地下了一场大暴雨,山洪暴发,高滩盆下的河水暴涨,工地上的民工棚,被洪水淹没了。有一个女民工,来不及撤离,被困在了棚顶,随时都有被洪水冲走的危险。那时候施工,配合我们的有大竹县的第21民工分队。
就在这时,小林不顾个人安危,跳进湍急的洪水里,奋力向民工棚游去,他克服了洪水的冲击,躲过了漂浮的杂物,终于冲到了民工棚下,把那个女民工救了出来。
这件事,在连队里传开了,大家都夸小林见义勇为,是个英雄。可老蔡,却私下里对我说:“他救的是女的,说不定有点心术不正。”
我知道,老蔡不是故意诋毁小林,只是他性格朴实,看不惯小林那股傲气,也看不惯他那点小资情调。可我心里清楚,小林当时,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出于本能,出于一个军人的责任,去救人。
其实,小林和我私下里的关系很好。他知道我是新兵,年纪小,对工地上的一切都不熟悉,就经常照顾我。闲下来的时候,他会偷偷带我去河边抓鱼摸蟹,河边的水很清,黄鳝和螃蟹也很多,我们常常能满载而归,回到营房,偷偷煮着吃,那是我们在枯燥的工地上,最快乐的时光。有时候,他还会私下里教我练习蛙泳,他说,学会游泳,以后在工地上遇到洪水,也能多一份自保的能力。
后来,我被调到了团机关招待所的驻地双河,离开了10班,离开了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临走前,小林送给我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双鞋垫。
他说,那个笔记本,让我平时多写写东西,记录下军营的生活,记录下我们的战友之情;那双鞋垫,是他当年下乡时,一起下乡的女知青给他做的,他一直没舍得用,现在送给我,希望我能记住他,记住我们10班的这些战友们。
离别那天晚上,我和小林坐在河边,聊了很多,聊我们在工地上的日子,聊我们的梦想,聊我们的未来。我们聊得最多的,就是想去一趟北京。
小林说,等高滩盆大桥建好,等我们退伍了,就一起去北京,去实现这个愿望。我用力点头,还相互击了掌。我说,我们一定会去的,一定会一起去首都北京,看看毛主席站过的地方,看看天安门的模样。

五、后来
调到团机关后,我虽然离7连的驻地不远,却因为工作繁忙,很少再回去看看。我经常捎信给老蔡和小林,让他们有空来团机关的话一定来我这里坐坐,一起说说话,聊聊近况。可每次,他们都回信说,工地太忙,实在抽不开身。
我知道,他们没有骗我,高滩盆大桥的建设,任务艰巨,时间紧迫,他们每天都在工地上拼命,一刻也不敢停歇。不少和他们一样当兵的这些年,就一直守在施工的山窝窝里,没有挪过一步,甚至,连附近的连队,都相互地没有串过门。
再后来,部队要搬家到万源,我被派去打前站,从此,就和10班的战友们断了联系。但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他们,惦记着退伍归乡的程班长,惦记着提前离队的黄班副,更惦记着坚守工地的老蔡和小林,惦记着我们一起修建的高滩盆大桥。
我常常在夜里,想起我们在工地上的日子,想起我们一起吃苦、一起欢笑、一起奋斗的时光,想起我们之间,那份亲如兄弟的情谊。
大概到了年底,我在万源给宣汉双河连队的老蔡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老蔡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我问他10班的近况,问他高滩盆大桥修建得怎么样了,问他小林还好吗。
老蔡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高滩盆大桥已经铺轨,开始上碴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通车了。我也准备年底退伍了,终于,可以回家,看看我的弟弟妹妹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欣慰。
可紧接着,他的声音,就低沉了下来,带着哽咽:“小林,林团生他牺牲了,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切地问:“怎么回事?老蔡,你再说一遍,小林怎么了?他怎么会牺牲?”
老蔡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哽咽着说:“那天,我们在大桥上面清运道碴,小林站在桥边,手里拿着钩子,准备钩住道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手里的钩子,突然落空了,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从高高的桥面上摔了下去。桥下,全是乱石堆,他摔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桥下的乱石堆上,留了一滩血,那滩血,干了之后,就像一朵红色的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小林,就那样,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他奋斗过的地方。”
我拿着电话,浑身发抖,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好端端的一个人,那个会写一手好字、会下象棋、会救人性命的小林,那个和我一起在河边抓鱼摸蟹、一起约定去北京的小林,怎么说没就没了?他才二十出头,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他还没有实现去北京的愿望,还没有看到高滩盆大桥通车,还没有探亲回家告别一下自己的父母,就那样,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荒山野岭里。
电话那头,老蔡突然哑了声,只剩下压抑的哽咽声。我急忙问:“老蔡,你怎么了?你别难过,别太伤心了。”
过了很久,老蔡才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地说:“没什么,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他。不说了,我准备上工了,还要去清运道碴,不能耽误了工期。”说完,他就挂了电话,电话那头,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10班战友们的模样:程班长跛行的背影、黄班副腼腆的笑、老蔡朴实的脸、小林俊朗有才的神情。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们,都才一二十岁的小伙子,怀揣梦想,来到荒山野岭,用青春践行使命。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给了他们如此坚定的信念?是什么,让他们愿意放弃家乡的温暖,放弃青春的美好,在这片荒山野岭里,吃苦受累,甚至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
答案,是军人的责任,是铁道兵的使命,是对祖国与人民的赤胆忠诚。
就像千千万万铁道兵战友们一样:他们用双手,打通一孔孔隧道;用肩膀,挺起一座座桥涵;他们舍生忘死,献出了自己年轻的花季;他们流血流汗,却无怨无悔。这,就是一代代传承的铁道兵精神;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军人奉献:一不怕苦,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二不怕死,英勇顽强、能征善战。
我发誓,一定找个机会再回10班看看的,一定要去看看高滩盆大桥,一定要去看看小林牺牲的地方,一定要送老蔡一顶军帽,兑现我当年的承诺。可命运,却总是不尽如人意。直到老蔡退伍,直到我们部队搬家到青海,我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后来,我辗转三十三团汽车2连、20连、15连以至后来调到青藏线新管处、铁10师等单位,还被组织培养上了解放军体育学院、铁道兵学院,也从普通战士成长为连队的指导员,再后来转业到地方,开启新的人生。
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年10班的战友们,没有忘记过高滩盆大桥,没有忘记过那段在双河的岁月,那段刻进生命的记忆——

六、而今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了。五十多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当年的青葱少年,已是白发老翁;当年的荒山野岭,已旧貌换新颜;当年的襄渝铁路,早已成为连接南北的交通大动脉,承载着万家灯火与时代梦想。
今天,我终于重返四川宣汉县双河镇,回到魂牵梦绕的新华村故地,寻觅当年的痕迹。可眼前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7连的驻地,已经被推平,恢复成了一片耕地,此刻,地里的蚕豆花,正开得灿烂,一片雪白,随风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故事。那条曾经湍急的高滩河,已经干涸,河床上,布满了碎石和杂草,再也看不到当年的模样。只有那口我们当年常用的水井,还依旧在那里,井水清澈依然,仿佛还能映出我们当年打水的身影。
我就在这片曾经的工地上慢慢地走着,想找一点过去留下的痕迹,想找一找当年我们建桥的印记,想找一找10班战友们留下的足印。可四周,冷清清的,除了蚕豆花,除了干涸的河床,除了那口清澈的水井,什么都没有。没有营房的痕迹,没有工地的印记,只有一片寂静,仿佛当年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遇到了一个当地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时尚,笑容灿烂,对这片土地,充满了陌生。我走上前去,问他,知道当年的5833部队7连吗?知道当年在这里建高滩盆大桥的铁道兵吗?知道7连10班的故事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像听天书一样,笑着说:“大叔,您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现在都啥年代了,高速路,几个人用机械化,几天就能修完,过去的那一套,早就过时了,谁还会记得那些啊。”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是啊,五十多年过去了,时代变了,社会发展了,当年的铁道兵,当年的高滩盆大桥,当年的故事,已经被岁月淹没,被人们遗忘。这一代的年轻人,因为他们生活在和平、幸福的年代。
他们不会知道,当年,有一群铁道兵,在这片荒山野岭里,用汗水、鲜血,甚至生命,修建了一条连接南北的铁路;他们不知道,当年,有一个普通连队的10班,有一群年轻的小伙子,在这里,并肩作战,亲如兄弟;他们不知道,当年,这里有无数人的付出和奉献,有无数人的青春和梦想。
我站在这片曾经的工地上,看着盛开的蚕豆花,看着干涸的河床,看着清澈的水井,眼泪,忍不住再次滑落。我知道,或许,再过几年,再过几十年,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曾经的这里,有一队铁道兵;曾经的这里,有我们的七连10班;曾经的这里,有并肩奋战的民工;曾经的这里,有无数人的付出和奉献。
可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程班长一瘸一拐的背影,不会忘记黄班副腼腆的笑容,不会忘记老蔡朴实的脸庞,不会忘记小林英俊的模样;我不会忘记,我们一起在工地上吃苦、一起欢笑、一起奋斗的时光;我不会忘记,那份亲如兄弟的战友之情;我不会忘记,铁道兵的精神,不会忘记,那段在双河,在七连10班,刻骨铭心的岁月。
风,再次吹过双河,吹过高滩盆峡谷,吹过盛开的蚕豆花,仿佛听见当年的歌声,听到当年的笑声,听到当年的施工声,听到我们10班战友们,那些真挚的问候,那些坚定的誓言。
那年双河,那年七连的10班,那段青春,那段岁月,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中,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