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别哭

作者：易子心

朗诵：董喜春

        妈妈，别哭。我只是有点儿冷。

        这个地方很黑，黑得我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更看不见那天的太阳。那天中午的阳光其实很好，好得我以为，春天真的来了，不会再走了。

        他们叫我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那一百块钱是您早上刚给我的，让我买那本想了很久的漫画书。我摸了摸口袋，纸硬硬的还在。我说我不想去，他们说不行。妈妈，我不敢不跟他们走，您知道的，在学校里，他们总有办法让我比挨打更难受。

        那个蔬菜大棚里的土很潮，有股烂菜叶子的味道。他们推我，打我，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我抱着头蹲在地上，想着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他们出完气就好了。可是妈妈，当其中一个人从我口袋里搜出那张钱的时候，他们的眼睛突然变得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像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口袋，好像那是他们丢了的命。

        后来，他们不再是为了教训我。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灌进了泥塘。我闻到的不再是烂菜叶，而是泥土腥气和一种陌生的、铁锈般的味道。有人捂住了我的嘴，那块布又糙又湿，堵住了我所有的喊叫。我的脸被死死按进土里，冰凉的土沫子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鼻孔和嘴巴。我拼命挣扎，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却怎么也抓不住哪怕一根救命的稻草。世界在我耳边旋转，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和喘不过气的绝望。那一刻，我好像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然后，一切都静了，只有那股土腥味，浓得化不开。

        妈妈，我只是听不见您的声音了。我能感觉到您在这片土地上走来走去，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您的脚步那么急，那么碎，踩在我头顶的麦苗上。那些麦苗才刚返青，软软的，像我小时候摸过的小鸡绒毛。

        我现在不疼了。真的。我只是担心您。担心您晚上睡不着，担心您看见我留在墙上的涂鸦，担心您路过学校门口那个小卖部。您别再给我攒钱了，那本漫画我不要了。您把钱留着，给自己买件暖和点的衣裳。去年冬天您的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

        妈妈，您记得我养过的那只麻雀吗？就那只翅膀受伤飞不起来的。后来它好了，有一天早上，扑棱棱就飞走了。您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久，说它肯定能找到自己的妈妈。我现在就像那只麻雀，只是我飞得远了些，远得您看不见了。

        妈妈，您别老在这儿坐着。风大，会把您吹病的。您要是想我，就看看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他们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就变成最亮的那颗，挂在咱家屋顶上。您夜里挑水的时候，我能给您照照路，让您别踩进那些水洼里。

        妈妈，我听见您在哭了。您的哭声透过这么厚的土，还是传到了我耳朵里。一声一声的，像针扎。您别哭了，回去吧。我爸还在家里等着您呢。告诉他，我不怪他，真的。他太忙了，要挣钱给我上学，他没空来接我，我不怪他。

        我只是有点儿饿。那天中午我没吃上饭。如果能再吃一次您做的饭，我想吃您包的白菜馅饺子，要蘸醋，要多放香油——只是这一次，不用等我回家，您自己多吃几个就好。

作者介绍

易子心:陕西泾阳人，中学语文教师，长期从事文学创作与教育实践。其作品常融合个人经历与教育感悟，风格兼具诗意与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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