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五叔
文/胡光荣
从浙江嘉兴的湿润晨露,到甘肃靖远的漫天风沙;从吉林四平的严寒冰雪,到陕西临潼的骊山晚照。一个人的足迹,往往就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五叔的生命轨迹,就这样与新中国最动荡而澎湃的二十年紧密交织。1950年3月出生的他,是新中国的同龄人,家中的第五个儿子,爷爷奶奶没有太多文化的期盼,只愿这个最小的孩子能做一个有德性、明事理的普通人,于是便有了“德民”这个名字。
作为家中老幺,五叔本可以享受一些额外的疼爱,但他成长的年代,恰逢百废待兴,整个国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深知生活的艰辛,也目睹了兄长们如何用汗水换取全家人的口粮。高中毕业那年,他十九岁,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前是广阔的天地,也是未知的前程。他没有犹豫,报名参军。那身军装,不仅是一个青年的荣耀,更是一个时代的召唤。1969年,五叔告别了黄土高原的故乡,从此,他的青春便与祖国的蓝天紧密相连。
十八载军旅生涯,是一场漫长的迁徙,更是一次精神的远征。他先在浙江嘉兴扎下根来。江南水乡,柔情似水,但对一个空军战士来说,这里的训练场却是铁与火的淬炼。他像一颗螺丝钉,被拧在战鹰身旁,从最基础的机械原理学起。那时的飞机,精密程度远不及今日,维护起来全靠双手和经验。他趴在地上,钻进狭窄的进气道,在机油与钢铁的缝隙间,一寸一寸地抚摸飞机的筋骨。那双手,由握笔写字,变成了拧动扳手、触摸蒙皮。
随后,部队调动,他北上吉林四平。东北的冬天,风如刀割。在户外维护飞机,往往几分钟手就冻得僵硬。但他知道,战鹰不能“感冒”,每一次起飞都必须万无一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养成了极致的严谨。任何一颗螺丝的松动,任何一处管路的渗漏,在他眼里都是对战友生命、对国家财产的不负责任。他从一个懵懂的新兵,成长为分队长、中队长,最终成为飞行大队的机械主任。他的职务在变,驻地也在变。从安徽蚌埠的淮河岸边,到甘肃靖远的大漠戈壁,再到陕西临潼的秦皇陵旁,他像一颗铆钉,被钉在哪里,就在哪里牢牢扎根。他用青春,丈量着祖国的土地,也丈量着一名军人的忠诚。
当他抚摸着战鹰的每一寸机身时,或许也曾仰望苍穹,想象自己驾机翱翔。但他更清楚,让自己的战友安心地飞上蓝天,让自己的战鹰以最完美的状态刺破长空,就是他无声的勋章。
1987年,已是飞行大队机械主任的五叔转业到了地方。他脱下了穿了十八年的军装,换上了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制服。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从金戈铁马的军营,到柴米油盐的市场。但对五叔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个战场。
他被任命为富平县城关工商所所长。从管理精密的飞行机械,到管理熙熙攘攘的集贸市场,看似天差地别,内核却是一脉相承:严谨、秩序、公正。
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全国,市场经济刚刚萌芽,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市场繁荣了,管理的难度也陡然增加。五叔站在集市上,看着那些摆地摊的小贩、新开张的门脸,他明白,自己不再是维护战斗力的机械主任,而是维护市场秩序的“守门人”。
他将军队的作风带到了地方。工商所里,内务整洁,工作制度上墙,处理问题雷厉风行。有人觉得他太死板,通融一下的事情,到他这里就是不行。但他有他的原则:工商管理,管的就是一个“公”字。对合法经营的,他全力保护;对投机倒把、短斤少两的,他绝不姑息。他经常带着所里的同事,天不亮就去农贸市场检查,公平秤有没有摆好?有没有人欺行霸市?
有一次,两个商贩因为摊位边界问题大打出手,围观群众堵了半条街。年轻同事上前调解,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五叔赶到后,没有急着训斥,而是先分开两人,仔细询问了前因后果,又走访了周边的老商户。最后,他根据市场的原始规划图,重新划定了界限,道理讲得明明白白,双方心服口服。事后他告诉同事:“我们穿这身制服,就是要做‘定盘星’。你自己心里没杆秤,老百姓就不信你。”
从军营到市场,从天空到地面,五叔用十八年的军旅生涯铸就了灵魂的底色,又用之后的岁月,将这底色一点一滴地浸润到地方工作中。他处理过的案子,调解过的纠纷,帮助过的商户,早已数不清。他依然是那个寡言少语的人,但整个城关的商户都知道,那个走路腰杆笔直的胡所长,是个公正的人。
如今,当年那个排行老五的少年,已年逾古稀。但他的人生,就像他曾经维护过的战鹰,虽然已经着陆,却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滑翔的姿态。他用自己的一生,写下了“德民”二字最好的注脚——以德立身,服务于民。这不仅是父母最初的期盼,更是他用双脚走过祖国大地,用双手托举过战鹰,用心守护过市场秩序后,所交出的一份无愧于心的答卷。
2026年3月于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