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创 杨天庆 杨天庆
引言:沉默的在场
在陕西文学的地貌上,路遥、陈忠实、贾平凹如同三座巍峨的山峰,早已被文学史所标定。然而,在这片文学高原上,还矗立着另一座山——冯积岐。这座山不事张扬,不以奇崛取宠,却以其深厚的矿藏、独特的地质构造,构成了陕西文学不可或缺的精神海拔。
我与冯老师相识于2020年清明陕南紫阳的采风,采风路上,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作家谈了文学的两种写作选择——体验性写作与使命性写作。这就是位冯老给我的第一印象。他的话语就像他文学的隐喻:创作不张扬,文字极简练,思考极深邃。我认为他谈论的两种写作,恰恰构成了理解他文学成就的两把钥匙。
一、历史的认识:时代变革的“愚人”记录者
从历史维度审视冯积岐的文学成就,首先需要理解他独特的身份轨迹。1953年生于岐山县陵头村,1968年初中毕业后务农,1983年发表处女作《续绳》,1994年加入中国作协,曾任陕西省作协副主席——这条轨迹看似平常,实则特殊:他是陕西省作协成立六十多年来,唯一一个以农民身份直接被特招进入省直专业机构的作家。从1968年到1995年,他在故乡的土地上“奋斗了27年才进入城市”。这种漫长的农民身份经历,决定了他与路遥、陈忠实、贾平凹不同的历史站位。
如果说《人生》写的是高加林式的“逃离土地”,《白鹿原》写的是宗法社会的解体,《浮躁》写的是改革初期的躁动,那么冯积岐的《村子》则完成了一次更深层的历史书写:它记录的不是英雄史诗,不是悲剧传奇,而是普通农民在时代变革中的“适应性变化”与“心灵世界的适应和不适”。陈忠实读到《村子》一百页时按捺不住激动打去电话,正是因为冯积岐写出了他“思考过、却始终没有写出来”的那段历史。
冯积岐的历史意识,体现在他对“苦难”的独特处理上。他不像某些作家那样“卖惨”,也不像另一些作家那样刻意回避。他清醒地认识到:“我的苦难、我们父辈的苦难,只是我们这个民族苦难大河中的一瓢。我亮出了伤疤不是展览,而目的是去治疗它。”这种将个人苦难升华为民族反思的历史自觉,使他的作品获得了超越时代的意义。
《渭河史》的问世,更将这种历史意识推向新的高度。贾平凹将其与《白鹿原》相提并论,并非偶然。《白鹿原》写的是关中平原的半个世纪,《渭河史》则将视野扩展到渭河两岸的百年沧桑。从民国初年的锣鼓争滩,到扶眉战役,再到土改、饥荒、改革开放,冯积岐在“大历史”与“小人物”之间找到了独特的叙事平衡。他不是在写历史教科书,而是在写历史褶皱里那些鲜活的生命。
二、哲学的分析:存在之痛的勘探者
冯积岐文学的哲学深度,首先体现在他对“存在”的持续追问。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写作,写作就是活着。”这不是简单的修辞,而是将写作提升到了本体论的高度。
他的作品中贯穿着一种“苦难意识”。这种意识不是对苦难的被动承受,而是对苦难的主动勘探。评论家李星曾担心“苦难生活会把冯积岐给压垮”,因为他“有着深刻的伤痛记忆,对苦难异常地敏感”。但冯积岐没有被压垮,反而将这种敏感转化为创作的动力。他像卡夫卡笔下那些执着的勘探者,不断深入人性幽暗的矿层,挖掘那些被遮蔽的真相。
畅广元先生评价他“有自己独特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廉价的乐观主义,没有简单的道德判断,只有对人性复杂性的尊重和对生活真相的敬畏。他的小说中,善与恶从来不是截然分明的,而是交织在每一个具体的人物身上,如同现实生活本身。
值得深思的是冯积岐对现代主义的哲学理解。他说:“现代主义不只是一种技法。现代主义是一种意识,是一种精神。现代主义是生长在现实主义的土壤中的。”这段话揭示了他的创作哲学:他不是简单挪用西方现代主义的技巧,而是将其内化为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他那些看似“洋气”的手法——意识流、内心独白、时空交错——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更准确地表达他对中国乡土社会的复杂认知。
他更有一个精彩的论断:“我的故乡在陕西岐山县,那是西周时期的青铜器之乡,我小的时候县文化馆展出的青铜器,上面的饰纹夸张变形,并不是写实的,而是很‘洋’的现代主义雏形。”这个论断将现代主义从西方话语中解放出来,将其扎根于中国最古老的审美传统之中。这种哲学视野,使他超越了中西对立的窠臼,抵达了更为开阔的艺术境界。
三、文学的剖析:现代主义的本土化实践
从纯文学的角度看,冯积岐最大的贡献或许在于他完成了现代主义在中国的“本土化实践”。在陕西这个以现实主义传统著称的文学大省,他的创作具有独特的文学史意义。
上世纪80年代初,有人揶揄陕西省作家协会是“现实主义的大院”。正是在这个大院里,冯积岐开始了他的现代主义探索。他的《沉默的季节》被评论家称为“迄今唯一一部现代主义的文本”。这部长篇小说的命运本身就耐人寻味:1992年动笔,1995年完成,辗转五个出版社,直到2000年才得以出版。这种出版困境,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中国文坛对现代主义接受的曲折过程。
《沉默的季节》不是简单的技法实验,而是将现代主义精神融入对中国历史的反思。小说中那些关于“沉默”的描写,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痛,那些被压抑的记忆,既是现代主义文学常见的主题,也是中国特定历史经验的真实呈现。冯积岐找到了一种能够同时容纳现代主义精神和中国经验的艺术形式。
他的短篇小说更是这种融合的典范。作为“陕西短篇王”,他的三百多篇短篇小说,每一篇都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他的语言既有泥土的气息,又有诗意的光泽;他的结构讲究留白与节奏,深得现代主义小说的三昧。更重要的是,他在短篇中实现了对“空间”的创造性运用。在《小说艺术课》中,他详细阐述了空间在小说中的意义——从福克纳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到马尔克斯的马孔多镇,再到卡夫卡的城堡,空间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场所,更是意义的载体。他笔下的松陵村、凤山县,同样承载着超越地理的文化内涵。
四、社会的影响:专业作家时代的终结与回声
2013年,冯积岐退休。他的退休,标志着陕西省作协“专业作家”时代的结束。这个看似个人化的事件,实则具有深刻的文学社会学意义。
中国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体制,是仿照苏联模式建立的。这个体制培养了几代作家,也塑造了某种特定的文学生产方式。冯积岐作为这个体制的最后一批专业作家,他的退休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评论界担忧的“后继乏人”,表面上是感慨人才断层,实则是对一种文学传统可能断裂的忧虑。
然而,冯积岐本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却显示出一种超越体制的文学信念:“既然写作是我的生活方式和生存方式,就不存在退休与否。我觉得一个好的作家,直至自己的棺材板上钉上最后一个钉子,才是真正的退休。”退休之后,他依然保持着每天至少五千字的写作量,这种“愚人”般的坚持,本身就是对文学精神最有力的捍卫。
在社会影响层面,冯积岐的“被低估”本身构成了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邢小利说他是“没有被充分重视的作家”,白烨称《村子》是“被低估的经典”。这种“低估”,折射出当代文学评价体系中的某些盲点。当文坛热衷于追逐新锐、追捧热点时,那些坚持自己节奏、不随波逐流的作家,往往容易被忽视。但真正的文学价值,从来不以当下的关注度为转移。冯积岐自己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我读过许多外国作家的传记,在现实中被埋没了的优秀作家实在太多了。诗人杜甫去世了50年后,才有人给出诗集,一百多年后的北宋,慢慢有了名气。”
五、心理美学的解读:执拗的“愚人”与深层的疗愈
从心理美学的维度看,冯积岐创作中最动人的力量,来自他那种执拗的“愚人”精神。他在研讨会上谈到两种写作选择时,特意提到柳青所说的“愚人”。这个词,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的创作心理。
在现代社会,“聪明”成为普遍的价值取向。聪明的作家懂得迎合市场,懂得制造热点,懂得在风口上飞翔。但冯积岐选择做那个“愚人”——六十年如一日,每天像农民出工一样写作,不问收获,只顾耕耘。这种“愚”,不是智力上的欠缺,而是价值上的选择。它是一种对文学本真的坚守,是对外部喧嚣的自觉屏蔽。
这种“愚人”心理,与他的创作主题形成奇妙的呼应。他笔下那些挣扎在命运夹缝中的小人物,那些在时代变革中无所适从的农民,某种意义上都是“愚人”——他们不够聪明,学不会投机,只能在生活的泥沼中艰难前行。冯积岐对他们既不居高临下地同情,也不冷漠旁观地批判,而是以一种近乎同构的体验,书写他们的悲欢离合。这种书写本身就具有疗愈功能——既疗愈作家的伤痛记忆,也疗愈读者的精神困境。
有评论家说他是“能狠得下心来的人”。这种“狠”,体现在他敢于直面人生的残酷,敢于揭示人性的幽暗。他的小说常常让人“五内如焚、坐立不安”,但这种审美痛感,恰恰是深度文学的标志。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卡塔西斯”,通过引发恐惧与怜悯,达到心灵的净化。冯积岐的文学,正是这种意义上的悲剧艺术。
六、结语:沉默的山与等待的时间
从紫阳县采风回来,我与冯老通过一次十分钟电话,,冯老又谈了文学的两种写作。从此以后,他一直就安静看我的微信,我也在微信上看他的作品。我知道他一定是常常静坐在家里坐,观听了文学界的风吹草动。这也许是他从喧嚣的文坛退场后,回到了自己选择的孤独之中。
但这种孤独不是退缩,而是坚守。在西安的家中,他依然每天写作。他像他笔下的那些“愚人”一样,不关心风向,只关心笔下的每一个字。他的背靠点——岐山县陵头村,那个西周青铜器出土的地方,那块给了他二十七年生命体验的土地,依然是他创作的源泉。
陕西文学界有句流传的话:“陈忠实写了《白鹿原》,冯积岐写了《渭河史》。”这两部作品,构成了关中平原文学书写的双璧。只是冯积岐这座山,不像白鹿原那样突兀,而是像渭河两岸的土塬,平缓、绵延、沉默,需要走近细看,才能发现它的高度。
历史最终会给出公允的评价。因为真正的文学,从不会辜负那些用生命去书写的人。冯积岐说的那句话,或许是最好的总结:“好的路是一根绳子,是用来绊人的。如果我们一直走在宽阔的大道上,从未体验过绊人的滋味,就只能写出平庸的作品。”他选择走在那根绳子上,哪怕被绊倒,也不愿走在宽阔的康庄大道上。这种选择,使他成为陕西文学界真正的另一座山。
这座山,沉默地矗立在群峰之间,等待时间的辨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