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口飘来的青团香
文/吴佑华
晨雾驮着昨夜的湿意,我踱出里滩的丽园新村,沿五里桥路拐过两个弯,西凌家宅路的烟火气便漫上来——那是豆浆焦香与油条脆响织就的日常背景音,直到一缕清鲜像枚钥匙,“咔嗒”一声撞开记忆的铜锁。不锈钢展柜里,崭新竹屉码着油绿的青团,仿佛把江南春雾揉进了面皮,这团青绿,瞬间勾连起南通乡下老家清明时节的炊烟。
记忆里童年的青团,总飘着艾草的苦香。清明前的艾草最嫩,母亲挎着竹篮去田埂掐尖,蓝布袖口蹭上泥点,回来就丢进石臼捣烂。碧青汁子染得满手都是,清苦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她边捣边哼童谣:“三月三,艾草香,青团子,满口香”,石臼咚咚的声响,是童年最踏实的节拍。那时不懂,这苦香里藏着大地的辩证:春寒未褪时,自然递来的第一份暖意,竟裹着清苦的底色——正如人生,甜从苦来,暖自寒生。
糯米粉加温水和开,母亲总说“三分揉七分醒”,把艾草汁一点点揉进去,直到面团匀净油润,像浸了春露的翡翠。她揪下一小块压成薄圆,挖一勺豆沙馅放进去——那是前一年秋天晒的赤豆,加冰糖慢火熬的,甜得不齁人。指尖收拢,团子滚圆,拇指上的旧银戒在绿皮上压出浅印,像个小小的印章,盖在春的信笺上。灶上的蒸笼早冒了汽,青团码在粽叶上,大火蒸一刻钟,艾草的苦香混着糯米的甜香,飘得半个村子都是。我守在灶边,等母亲拣出最圆的一个,刷上熟油,吹凉了递到我手里。咬开的瞬间,软糯的皮在舌尖化开,豆沙的甜慢慢渗出来,中和了艾草的苦,那味道不浓烈,却像母亲的手,轻轻拍在背上,踏实又温暖。母亲说,青团是清明的“春食”,艾草驱邪,糯米团圆,要给邻里送些,也摆上供桌让祖先尝尝春的味道。那时我只贪口腹之欲,如今才懂,这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命哲学:用春的新生告慰逝去的过往,用分享的温热联结彼此的今生——离别与重逢,逝去与新生,都在这团青绿里完成了和解。
后来离开老家,城里超市的青团颜色鲜亮却少了泥土气的沉郁,馅料甜腻却闻不到田埂的风。久而久之,连念想都淡了,只在清明时对着日历叹口气。原来乡愁是会被稀释的,像一杯不断兑水的茶,直到某缕熟悉的香气,突然撞开记忆的闸门,才惊觉茶底的回甘从未消散。
“您尝尝看?用现摘的嫩艾草做的头锅!”店员的声音裹着热气飘过来,拉回我的神。我捏起一个,指尖刚碰到微凉的面皮,一股清苦的香气就钻进鼻腔——像刚从田埂上摘下来的艾草,带着露水的潮气,又混着糯米的甜香,连呼吸都成了春的味道。“装两盒,一盒豆沙,一盒腌菜肉的。”付账时,店员笑着塞了个小青团:“常来照顾,尝个鲜!”展柜上贴着手写便签:“清明至,青团香,愿春安。”字歪歪扭扭,却透着暖意。店员说他是安徽人,来上海后发现没人卖老家那种手工青团,就试着做了些,没想到老顾客都成了回头客。原来,无论走多远,每个人的胃里都藏着一个故乡,而手作的温度,是跨越地域的密码。
回家路上,风里裹着艾草的清苦与蒸笼的热气,像把整个春天揉进了巷子。家人看见青团都顿了一下:妻子咬了口腌菜肉馅的,忽然红了眼眶,说这味道像极了外婆做的雪菜笋丁馅,外婆走后就再没吃过;小孙女咬开豆沙馅的,皱皱鼻子又笑了,说绿团子苦苦的但越嚼越香,比幼儿园的小蛋糕有意思;小孙子直接抓过第二个,含糊着说比巧克力还好吃。看着他们,我忽然明白,食物是时间的容器,每一口青团里,都装着不同代际的乡愁,也装着生命的传承。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郊区田埂的潮气,也裹着南通老家的春。这团青绿,是春的注脚,是乡愁的图腾,更是中国人对生命循环最朴素的哲思——苦尽甘来,寒去暖归,离别后总有重逢,逝去后终有新生。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青团,艾草的苦裹着豆沙的甜,和几十年前母亲递来的那个一模一样。而风里的香气,正顺着巷口飘向远方,像在说:春来了,家就在这里,在每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味道里,在每一份未曾被遗忘的记忆里。
吴佑华简介
吴佑华 中学退休教师,南通市中学数学学科带头人,南通市优秀教育工作者,全国新教育实验榜样教师(提名奖),全国新教育十佳卓越课程奖获得者,全国新教育实验先进个人,教育部关工委“心系下一代”宣传工作先进个人。从事初、高中数学教育、学校管理41年,8篇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10多次荣获区、市人民政府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优秀论文奖,散文《秘方》获评上海新闻晨报“爱我中华 家风传承”征文“十佳作品”(第三名),出版专著2部,在《中国教师报》《心系下一代》《世界文学》、学习强国等发表新闻、文学作品五十余万字。现为通州作协会员,江苏省委老干部局《银潮》杂志银发记者,《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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