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终于,中国迎来了一个历史性的大转折。那时巴金早已过了古稀之年,却出乎意料地迎来了毕生最繁忙的日子。
整整一个时代对文化的亏欠,突然遇到了政治性的急转弯。人们立即"转变立场",亢奋地拥抱住了文化界的几乎﹣切老人。尽管前几天,他们还对这些老人嗤之以鼻。
多数老人早已身心疲惫、无力思考。巴金虽也疲惫,却没有停止思考,因此,他成了一种稀有的文化代表。一时间,从者蜂拥,美言滔滔。
巴金对于新时代的到来是高兴的,觉得祖国有了希望。但对于眼前的热闹,却并不适应。
这事说来话长。在还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一个人如果遭遇围殴,出拳者主要集中在自己单位之内。正如我前面写到过的,巴金在前些年遭遇的各种具体灾难,多数也来自他熟悉的作家。现在,作家们突然转过身来一起宣称,他们一直是与巴金在并肩受难,共同战斗。
对此,至少我是不太服气的。例如,我前面说过,有一段时间,上海每家必须烧制大量"防空洞砖",巴金家虽然一病一老,却也不能例外,那么请问,单位里有谁来帮助过?萧珊病重很长时间,谁协助巴金处理过医疗问题?萧珊去世后的种种后事,又是谁在张罗?我只知道,是我们班的同学们在出力,并没有看到几个作家露脸。
巴金善良,不忍道破那些虚假,反觉得那些人在当时的大环境下也过得不容易。但晚上常做噩梦,一次次重新见到那些大字报,那些大批判,那些大喇叭。
能不能学会反省?这成了全体中国人经历灾难之后遇到的
共同课题。
为此,巴金及时地发出三项呼吁﹣
第一,呼吁建立"文革博物馆"。
第二,呼吁反省,并由他自己做起,开始写作《随想录》。
第三,呼吁"讲真话"。
"文革博物馆"至今没有建立,原因很复杂。试想,"文革博物馆"如果建立,那总少不了上海作家协会一次次批斗巴金的图片和资料吧?那么,照片上那群挥拳高喊的"斗士"中,会出现多少大家并不陌生的脸?一堆堆的揭发材料上,又会出现多少大家并不陌生的签名?
巴金不想引起新的互相揭发,知道一旦引起,一定又是"善败恶胜"。因此,他只提倡自我反省。
他的《随想录》不久问世,一个在灾难中家破人亡的文化老人,真诚地检讨自己的心灵污渍,实在是把整个中国感动了。最不具备反省能力的中国文化界,也为这本书的出版,安静了三四年。
巴金认为,即使没有灾难,我们也需要反省,也需要建立一些基本品德,例如,"讲真话"。他认为,这是中国人的软项,也是中国文化的软项。如果不讲真话,新的灾难还会层出不穷。因此,他把这一点当作反省的关键。
当时就有权威人士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发表文章说:"真
话不等于真理。"
我立即撰文反驳,说:"我们一生,听过多少'真理',又听到过几句真话?"
仅仅提出"讲真话",就立即引来狙击,可见这三个字是如何准确地触动了一个庞大的神经系统。这与他在一九六二年责斥"棍子"时的情景,十分相似。
因此,巴金在晚年反复申述的"讲真话",具有强大的文化挑战性,可视为二十世纪晚期最重要的"中华文化三字箴言"。
此,似乎可以用最简单的语言对巴金的贡献做一个总结了。
我认为,巴金前半生,以小说的方式参与了两件事,不妨用六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反封建"、"争人道";巴金后半生,以非小说的方式呼喊了两件事,也可以用六个字来概括,那就是:"斥棍子"、"讲真话"。
前两件事,参与者众多,一时蔚成风气;后两件事,他一个人领头,震动山河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