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家人对老人,容易"熟视无睹"。彼此太熟悉了,忘了他给世界带来的陌生和特殊。
因此,我一开口就说,请大家凝视屏息,对巴金的百岁高龄再添一份神圣的心情。理由,不是一般的尊老,而是出于下面这些年龄排列﹣-
中国古代第一流文学家的年龄:
活到四十多岁的,有曹雪芹、柳宗元。
活到五十多岁的,有司马迁、韩愈。
活到六十多岁的多了,有屈原、陶渊明、李白、苏轼、辛弃疾。
活到七十多岁的不多,有蒲松龄、李清照。
活到八十多岁,现在想起来的,只有陆游。
扩大视野,世界上,活到五十多岁的第一流文学家、有但丁、巴尔扎克、莎士比亚、狄更斯。
活到六十多岁的,有薄伽丘、塞万提斯、左拉、
海明威。
活到七十多岁的,有小仲马、马克·吐温、萨特、川端康成、罗曼·罗兰。
活到八十多岁的,有歌德、雨果、托尔斯泰、泰戈尔。
活到九十多岁的,有萧伯纳。
在中外第一流的文学家之后,我又缩小范围,拉近时间,对于中国现代作家的年龄也做了一个统计。
活到七十多岁的,有张爱玲。
活到八十多岁的,有郭沫若、茅盾、丁玲、沈从文、林语堂。
活到九十多岁的,有叶圣陶、夏衍、冰心。
我的记忆可能有误,没时间一一核对了。但在演讲现场我把这么多名字挨个儿一说,大家的表情果然更加庄严起来。
这个名单里没有巴金,但巴金却是终点。因此,所有的古今中外作家都转过身来,一起都注视着这个中国老人。至少到我演讲的这一刻,他是第一名。
杰出作家的长寿,与别人的长寿不一样。他们让逝去的时间留驻,让枯萎的历史返绿,让冷却的岁月转暖。一个重要作家的离去,是一种已经泛化了的社会目光的关闭,也是一种已经被习惯了的情感方式的中断,这种失落不可挽回。我们不妨大胆设想一下:如果能让司马迁看到汉朝的崩溃,曹雪芹看到辛亥革命,鲁迅看到"文革",将会产生多么大的思维碰撞!他们的反应,大家无法揣测,但他们的目光,大家都已熟悉。
巴金的重要,首先是他敏感地看了一个世纪。这一个世纪的中国,发生多少让人不敢看又不能不看的事情啊。但人们在深陷困惑的时候,突然会想起还有一些目光和头脑与自己同时存在。存在最久的,就是他,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