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生死疲劳》
作者:雁滨

窗外是午后的秋阳,翻开莫言的《生死疲劳》,第一页上写着:“佛说: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可我知道,接下来要读的,恰恰是一个不得自在的故事——一个被冤杀的地主西门闹,在阎罗殿上喊冤不息,最终堕入畜生道,以驴、牛、猪、狗、猴的五世轮回,看遍人间五十年沧桑。
据说这部四十三万字的长篇小说,莫言只用四十三天便写完了。初听觉得不可思议,读进去才明白,那不是仓促,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夏天的雷雨,酝酿了整整一个季节,落下来时便成了倾盆。
最先出场的是驴。西门闹第一次投胎,成了自家院子里的一头驴。那真是一头神气的驴啊,有着前世的记忆,却不得不以畜生的眼睛看世界。它看着自己的原配夫人改嫁长工蓝脸,看着曾经的妾室被他人占有,看着自己的孩子叫别人爹。最残忍的莫过于此:让你记得一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读到驴被饥饿的村民分食那段,心里堵得慌。可奇怪的是,驴死前的那声长啸,竟带着几分痛快——仿佛解脱,又仿佛嘲弄。
然后是牛。这头牛倔得很,土改之后,土地归了公,人人入了社,只有蓝脸坚持单干。牛认准了蓝脸是主人,宁死不在公家的地里干活。那天黄昏,它被西门金龙按在集体的土地上活活烧死。读到这里,我放下书,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遛狗,狗摇着尾巴,浑然不知人间事。我想,如果真有轮回,如果真有这么一头牛,它下辈子还愿意做人吗?
猪的年代最长,赶上“文革”。莫言把猪写得极欢实——爱吃,爱喝,好色,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明明是混乱的年代,从猪眼里看出去,却成了一场闹剧。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旁观者清。可问题是,猪算旁观者吗?它分明也活在那年代里,被人豢养,被人宰割。它只是不知道自己苦罢了——或者,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狗的那一世,已是改革开放。狗跟着女主人出入各种场合,看见人们下海经商,看见婚外情,看见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狗的视角低,看人只能仰视,于是人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虚伪。“狗眼看人低”是句俗话,莫言偏偏反着用——狗眼看见的人,恰恰是他们的本来面目。
五道轮回之后,西门闹终于转世为人,却是一个大头婴儿,名叫蓝千岁。小说的结尾,这个孩子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讲来讲去,还是那些事,那些人。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读完全书,我最忘不掉的不是西门闹,而是蓝脸——那个坚持单干一辈子的农民。他大概是全书最“轴”的人:别人都入社了,他不入;别人都批斗他了,他不怕;别人都富了,他还守着那点地。他死前在自己的土地上挖了一个坑,躺在里面,让儿子用土把他掩埋。墓碑上刻着:“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归土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我们都是从土地里来的,可我们还记得吗?城市里长大的孩子,见过麦苗的不多,知道韭菜和麦子区别的更少。土地离我们越来越远,远到成了一个概念,一个符号。可莫言偏要用五世轮回,把我们拽回那片泥泞里。他让我们通过驴的眼、牛的眼、猪的眼、狗的眼,重新看见土地——看见它如何被分、被合、被开发、被遗忘。看见人在上面生、在上面死、在上面折腾、在上面疲劳。
所谓“生死疲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生也疲劳,死也疲劳,轮回也疲劳。可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要活?莫言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让西门闹一次又一次地回来,让蓝脸一次又一次地站直,让那片土地一次又一次地承受。
书翻到最后一页,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我想起一个细节:小说的叙述者不止一个,除了西门闹的轮回视角,还有一个叫“莫言”的作家在里面插科打诨,还有一个蓝解放讲述自己的故事。三重声音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你会恍惚:这到底是谁的故事?西门闹的?蓝脸的?还是莫言的?
也许都不是。也许,这就是这片土地自己的故事。
莫言在书里写:“五十年代的人是比较单纯的,六十年代的人是十分狂热的,七十年代的人是相当胆大的,八十年代的人是有点意思的,九十年代的人是特别复杂的。”一代一代的人过去了,一代一代的动物也过去了。只有土地还在,等着下一茬庄稼,等着下一茬人。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驴,站在高密东北乡的田野上。月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远处有一个人,在慢慢走着,像是蓝脸,又像是别人。我想叫,却叫不出声——驴的嗓子,发不出人的音。
醒来枕边有泪,不知为谁。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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