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十一)
作者:沈巩利

那年入夏,清禾队的知了叫得格外凶。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地里苞谷苗都打了蔫,可队上人心里的火却烧得旺——有人要罢免队长。
泰延当队长有些年头了。这人走路带着风,说话像打雷,脾气上来的时候,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可队上谁家过事,他又总是第一个到,跑前跑后地张罗,比自家的事还上心。就这么个人,当队长时间长了,难免得罪人。
白耳、猫九、火瓶、窄矮、影文这几个,私底下凑在一起不是一回两回了。火瓶家自留地的垄沟被泰延当众骂过,说他占了公家的地;窄矮记恨泰延分粮时没给他多算半斤;至于影文,他爹当年想当队长没当成,这口气一直憋着。
“这回非得把他撸下来不可。”白耳压低声音说。
“对,开会投票,看他还狂不狂。”猫九跟着附和。
他们在饲养室后头的老槐树下商量了好几夜,蚊子把腿咬得全是包,可一个个眼睛亮得很。
罢免队长的消息一传开,清禾队就跟滚油锅里泼了水似的。社员们明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可都掂量着:泰延这人,骂人是骂人,可干活是把好手,队上的事从来没耽误过。但也有人想,换个人当当,说不定能松快些?
投票那天的会,来得人倒是齐。记工分的本子摊开,影文拿着毛笔,挨个问。社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低头抠指甲,有的望着房顶发呆。稀稀拉拉投完了,票数没公开,可大伙心里都明白——泰延的队长,怕是悬了。
散会的时候,火瓶不知是得意忘形还是怎么的,冲着泰延的背影唾了一口:“哼,看你还骂人不!”
话音刚落,就见泰延猛地转身,眼睛瞪得铜铃大,顺手抄起墙边的木棍。火瓶害怕了,拔腿就跑。泰延在后头追,木棍抡得呼呼响,嘴里骂着:“你个瞎怂,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火瓶跑得比很快,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绕回来。后头跟着看热闹的人,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娃的,有刚收工还没来得及回家的。孩子们拍着手又跳又叫:“噢——噢——追上了!追上了!”火瓶跑得汗珠子甩得四溅。
这场闹剧一直折腾到天黑。泰延到底没追上,火瓶也不没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村当中靠北的那面墙上,贴出一张白纸黑字的公告。影文的毛笔字写得周正,可那内容,看的人心里都不是滋味。有人站在跟前念,念完了摇摇头走了。有人路过瞅一眼,假装没看见。公告贴了一天一夜,也没人撕,就那么晾着,被太阳晒得发黄,让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边角。
罢免的风波闹了大半个月。队上的活没人领头,苞谷地里草长得比苗还高。社员们嘴上不说,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么下去,秋后吃啥?
这天早上,上工的铃又响了。社员们懒洋洋地往饲养室走,却见泰延站在那儿,脸色比平时还严肃:“今天都到齐,一个不准少,公社来人了。”
一听公社来人,大伙心里咯噔一下,谁也不敢迟到。
会场上静得很,连咳嗽的人都捂着嘴。大队支书坐在左边,脸色不太好看。公社副书记姓李,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
“清禾队的事,公社知道了。生产队的队长,是带领大伙搞生产的,不是闹着玩的。泰延同志当队长这些年,队上的粮食产量咋样?社员的日子咋样?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有意见可以提,有缺点可以改,但不能这么个闹法。公社的意见——泰延同志继续担任队长,把生产抓起来。谁再有意见,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扫了一圈会场,目光在白耳他们几个身上停了停。那几个人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会散了,太阳已经偏西。社员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路过那堵墙的时候,发现那张公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撕了,墙上只剩下一片发白的印子。
从那以后,泰延像是换了个人。走路还是快,说话还是大声,可再没骂过人。队上开会,他开始先听别人说话,注意方式方法,民主,尊重人,等人家说完了,他才开口。分粮的时候,他拿着账本挨家挨户对,有差错的当场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嗓子吼过去。
白耳那几个,倒也没再闹。火瓶见了泰延,远远地就绕道走。影文把他那管毛笔收起来了,再没写过什么公告。他们开始学着看报纸,听广播,有时候还凑在一起讨论上头的新政策,好像一下子爱学习了。有人私下说,他们这是有了点“斗争的小成绩”,可这成绩到底是啥,谁也说不清楚。
日子一天天过去,苞谷抽了穗,秋粮归了仓。清禾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多少年后,当年爱闹事的那伙人,一个一个都走的走,散的散了。白耳是在一个冬天没的,猫九走的时候庄稼正抽穗,火瓶七十多了还念叨着当年那场追打,说泰延那棍子差点没要了他的命,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窄矮没了音讯,倩币临死受了几年罪,人都说天罚了。还有历次运动整人的积极分子,都是糊塗虫。他们活着的时候,清禾队没少闹腾,是非多,矛盾多,搞得不团结。有人说是那一小撮人的本性,有人说是那个年代的事儿,可不管咋说,他们都走了。唯影文有才学,会看病,乡性也好,人也善全。
如今的清禾村,早不是从前的清禾队了。水泥路修到了家家户户门口,太阳能路灯一到晚上亮堂堂的。村东头建了文化广场,傍晚的时候,大姑娘小媳妇跳广场舞,老头儿老太太坐一块儿下棋聊天。孩子们在健身器材上爬上爬下,笑声传得老远。
新农村,新风尚。人欢马叫,和睦文明,像着农文旅融合发展。
有时候,老人们坐在树下乘凉,还会说起当年的故事。说着说着,就有人叹一口气:“泰延那脾气,要不是那年公社来人,还不知道咋收场呢。”
另一个就说:“可他那心,是热的。队上谁家有事,他比谁都上心。”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的清香。老人们不再说下去了,眯着眼,望着远处的田野。
田野上,玉米长得正壮实,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