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十)
作者:沈巩利

霜降一过,山坡上的黄菊花就开了满满当当。寅时刚过,本本被母亲米佳从炕上摇醒来,灶火里已经腾起白蒙蒙的热气。父亲竟持把馍装进布袋,哥哥彦合在磨刀石上磨着镰刀,嚓嚓的声音在黎明前格外清脆
出村时天还没亮,米佳走在前头。向南走,后山沟的小路只一尺宽,脚底下是夜潮的黄土,踩上去暄腾腾的。本本跟在后头。
翻过两道梁,东坡上开始泛白。黄菊花藏在荒草稞子里,不是大片大片的,是一窝一窝的,你得拨开酸枣刺,猫着腰寻。露水重,裤腿半截子溻透了,凉飕飕贴在腿上。米佳手快,两个指头捏住花蒂一掐,一朵完整的菊花就落在掌心,黄澄澄的,花心还带着夜露。
“别连梗子,药铺只要花。”她头也不抬,手底下不停。
本本掐了一会,手指头让露水浸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绿汁子。旁边彦合已经掐满一笼,站起身捶捶腰,又往坡上攀。
日头升到半竿高的时候,带来的馍在布袋里捂得热了。竟持找个背风的山窝子,招呼歇口气。四个人围成一圈,就着凉水啃馍。馍是苞谷面掺了的馍,碱放得稍有点重,但顶饱。
“歇一会,再掐一阵就回。”竟持说。
本本靠着土坎,往沟底下望。他嘴里嚼着馍,心想啥时候能不用翻这些沟沟坎坎,也能吃上热乎饭。
那天摘的菊花晒了三五个日头,竟持用包袱包了,背上去言午镇的药铺。回来时给本本买了一夲书,书名是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柏树籽熟在腊月。那东西比菊花难弄,树高,得用长杆子打,柏籽散一地,再一颗一颗捡。籽实小,捡半天不够一捧,但收得贵,说能安神。
最难的是挖甘草根。那东西扎得深,一镢头下去,只露个细头,你得顺着根往下挖,挖到半人深,根还没到头。有时碰上大石头,镢头刨在上头火星子直冒,震得虎口发麻。红根好挖些,但长在刺架里,钻进去出来,脸上胳膊上全是红印。
这些东西晒干了,攒够一包袱,就背到前真的药铺。药铺掌柜姓潘,戴一副铜腿眼镜,把药材倒在柜台上翻检,捏起一根甘草搁嘴里嚼嚼,点点头,拨算盘珠子。钱不多,但攒到年底,竟持能给家里人扯几尺布,买二斤盐,再打半斤煤油。
峪北的栗子树是老辈子留下的,在更深的山里头。去峪北得走好长路。本本跟着母亲和哥哥,鸡叫头遍就起身,走到日头一杆子高了才到。栗子落在地上,刺壳子裂开,油亮亮的栗子滚在落叶堆里。你弯腰捡,手指头让刺扎得生疼,但不敢停,等太阳没落呢,就得出山。
往回走的路上,月亮升起来,路面泛着幽幽的白光。本本肩上掮着半袋子栗子,压得肩膀生疼,他把袋子从左肩挨到右肩,又从右肩挨回左肩。走到后来,两条腿木木的,只知道迈步,不知道累。
那年冬天雪大,埋了脚脖子。句马和宁俭来找本本,说去掮木头,翻白石岩。竟持起初不让,说雪天岩上危险。本本闷着头不说话,米佳在一边纳鞋底,针锥子穿过鞋底子,嘶啦一声。
“让娃去,十六了,该掮了。”竟持最后说。
那天早上,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往脸上扑。三个人踩着前人的脚印走,雪把路埋得严严实实,只能靠认两边的树。上到半山腰,风硬起来,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宁俭脚下一滑,幸亏句马拉了一把,三个人趴在岩壁上喘了半天。
木头在白石岩,一根有百十斤以上。顺坡道往下拉,脚下更滑了。本本走在最后,眼睛盯着前头的脚窝子,一步一挪。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下到坡底,天已经黑了。三个人扛着木头靠着树干歇了一阵,身上的汗溻透了棉袄,冷风一吹,透心凉。
“走,回。”句马哑着嗓子说。
摸黑回到村里,各家灯都灭了。本本推开门,米佳还坐在灶火前等他,锅里温着糊汤。他端起碗,手抖得端不稳。米佳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有年冬天,本本给榴临帮忙挪木头。木石场坡上堆了六、七条从峪箭砍下的松木,要一根根归拢好。榴临是木石场的老把式,四十多岁,话不多,手底下利索。他让本本在半坡接着,他在上头撬,木头顺着坡溜下来,本本用手搬住木头大头。
那根木头一溜,压在夲本左手上。他觉着手指头一木,抽出来一看,无名指头出血了,血从指甲盖底下渗出来。榴临从坡上跑下来,脸都白了,撕了块布给夲夲缠上。
后来,本本让村上医生看,那阵子,米佳找了块红布,把本本左手攀起来,挂在脖子上。手指头不敢动,就那么吊着,干什么都不方便。
那年过年,南邻于锦也来串门。他也是手臂受了伤,也是用红布攀着挂在胸前。两个人吊着胳膊,站在雪地里说话,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咋伤的?”于锦问。
“木头压的。你呢?”
“从坡上掉下来,胳膊伤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笑完了,于锦说:“去可谢看戏吧,听说唱《三对面》。”
本本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米佳正在灶上忙活,热气腾腾的。
“走。”他说。
两个人吊着胳膊,踩着雪,去了可谢。戏台搭在村东大场上,汽灯照得雪地白亮亮的。人挤人,他们挤不到前头去,就站在后头踮着脚看。台上黑脸包拯唱得声如洪钟。本本听不听那些唱词,只觉得热闹,锣鼓家什敲得人心里热乎乎的。后来又到王山、峪峒看了《游龟山》巜三娘教子》。
转过年来,夏天到了。后山沟的草长得疯,齐腰深。米佳上午去给队上的牛割草,本本也跟着。草割下来,捆成捆,本本用扁担挑着往回走。那天下过雨,路滑,他挑着两捆草过一段小路,脚底下没踩实,连人带担子溜到坡上。草捆子散了,浑身是泥,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米佳在前头听见响动,回头一看,赶紧跑过来。她把本本扶起来,看着膝盖擦破了皮。
本本坐在地上,看着散落的草,忽然觉得委屈,但又不知道委屈什么。他爬起来,重新把草捆好,挑起来往回走。
那年夏天,本本、民春、征田几个人又去了峪北,出山掮木头。走的是老路,过北南沟,到木石场天已经晌午。本本挑了根细点的,上肩一试,还行。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几个生人,也是来掮木头的。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喘气声和脚步踩在石头上的声音。
到万街会那回,是跟锋少、上仁、干先一起。他们去万街会上买木头,那边的木头便宜。走了整整一天,把木头买好,找了一户人家住下,那户两口子人厚道,让出半间柴房给他们住。
夜里本本睡得实,第二天天刚亮,锋少发现布袋里的馍少了。他翻来翻去找不见,后来看见那户家两个娃立在门后头,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锋少当时脸就拉下来了,去找那户大人。
那大人一听,二话不说,把两个娃叫过来,说了一顿。娃哭起来,嗓门亮得很。那大人转过身,对锋少说:“对不住,娃不懂事。”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端出一碗稠糊汤来,苞谷糁子煮得稠稠的,上面浮着酸菜。
“吃吧,委屈你们了。”那户人说。
锋少不好意思,连连推让。那户人硬把碗塞到他手里,锋少只好接了。那天晚上,几个人挤在柴房里,听着隔壁娃的哭声,谁也没多说话。第二天鸡叫头遍就起身,摸黑翻山。出了文家山,天刚麻麻亮,赶到由许会上,把掮来的木头卖了,换了几块钱。
最险的那回,是去峪箭。天不明跟村上一伙人出山,在红上头过河的时候,列石没踏稳,一脚踩空,整个人掉到河里。水冷得刺骨,一下子漫过半腰,他扑腾着往下游冲了几米,脚底下踩着了石头,挣扎着爬上岸。
浑身溻透了,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夲本把黑夹袄脱下来拧了拧,湿衣服又穿上,小跑着去追前头的人。跑了一阵,身上反倒热乎起来。追上一伙人,谁也没多问,继续走。
到木石场凉水泉,大家坐下来歇息,从布袋里取馍吃。本本把馍掏出来一看,馍让头天装过碱的布袋染了,黑一块紫一块的。他咬了一口,又苦又涩,实在咽不下去。
他把馍装回去,继续坐着看别人吃。有人递过来半个馍,他摆摆手没接。一天下来,啥也没吃,光喝了几口凉水。往回走的路上,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硬撑着走回来。
后来本本在城里当上了干部,头一件事就是给清禾队修桥。他跑上跑下,找材料,找人,协调这个协调那个,多年硬是先后大小修了四座桥。村口大路南边两个慈善桥,大河上头一回修的水泥桥拆了,在8.19水灾后,到2024年在原址上重修了座双向水泥大桥。夲本甘当无名英雄,做好事从不留名,人实在、低调,乡情重,给村上乡亲们办了不少事。
乡亲们见了本本,都说:“夲夲人好,有夲事。”
本本听了,笑笑,没说话。他想起那年掉到河里,浑身溻透了往前跑的情形。
夲夲会编笼,是跟他大学的。荆条子割回来,剥去皮,泡软了,就能编。底子要圆,口要收得紧,编出来的笼才结实。吕充来找他学,他手把手到他家教。怎么起底,怎么收口,怎么编花样。吕充学得慢,他不急,一遍一遍地教。
跟父亲、哥哥掮木头上渭郭春卖钱,那是后来的事。渭郭春远,得走一天,木头掮到会上,卖了钱,回来在街上装苞谷。那几年,谋张七、术生挡木头,把人都整扎了。后来,听人说:谋、术两个落脚都不咋好。
夲本给队上牛割草挣工分,从十六岁干到十七岁。那一年,他割遍了清禾队周围所有的山坡。哪儿的草密,哪儿的草嫩,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把帮助过他的人一直记在心里。兴运哥帮他掮过木头,从沙河送到峪口。还有他彦合哥,经常帮着他,他都没忘。还有锋少,还有民春,还有征田,还有那些一起翻山越岭的伙伴乡邻。
在农业社干了整整一年,后来夲本下了功夫读书。白天干活,晚上在煤油灯底下看书,看到后半夜。芳芳经常在村后的树林里看见他,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坐在树下背书。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像一幅美的图画。
“咋起这么早?”芳芳问。
“夜里记不住,早上脑子清亮。”夲本说。
后来夲本当上了国家干部,干的响当当。再后来,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各个方面都做出了贡献。只是有时候夜里还回忆着,还会想起那些翻山越岭的日子。想起后山沟的黄菊花,想起白石岩上的雪,想起凉水泉边那个黑一块紫一块的馍,想起列石没踏稳掉到河里的那个清早,想起他一大家子人不平凡的世界。
那些事,隔了四十多年,还在眼前,就像放电影一样。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