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季征兵工作已全面启动,又一批热血青年即将踏入军营。 心中颇多感触,当年告别军营的情景,犹在我眼前。
近段时间我写过入伍时的青涩,写过新兵连的摸爬滚打,写过戈壁荒滩挖光缆时,在极致艰苦里咀嚼出来的甜,也写过坦克履带碾过文殊沟砂石的轰鸣。这些关于军营的片段,我都一一落了笔,唯独把“告别”留到了最后——不是因为它最轻,恰恰是因为它太重,重到我需要攒够勇气,才能郑重地写下这刻在心底、一想就鼻尖发酸的一天。
离退伍还有180天时,我便掰着指头数日子,每天最在意的就是撕去一页日历,看着归期一天天临近,心底满是对家乡的期盼。想脱下军装,盼着回到烟火气里,不用再被军号哨音催着晨起集合,不用再顶烈日迎寒风练动作守岗哨,不用再被集体的纪律框着一言一行,能随心所欲安排自己的时间,过一份舒心自在的小日子。满心满眼都是回家的光景,半分未想过离别的滋味。 距离返程归乡还有三天,军营的告别仪式正式开启。我向着军旗敬了最后一个标准的军礼,又与朝夕相伴的坦克、重装备一一作别,最后,领花、帽徽和上士肩章被轻轻摘下。指尖抚过空荡的衣领、帽檐与肩头,心里倏地空了一块,那份盼了许久的期待,也在真正触到离别的这一刻陡然碎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一阵阵发堵,那股涩意漫进喉咙,漫遍全身,连平日里最自然的呼吸,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退出现役的命令已下,虽已是老百姓,可我还是凭着军营磨出的性子压下翻涌的情绪,依旧按时出操、饭前唱军歌、利落就餐,一切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任务交接,没半分离别的模样。
这份强装的如常,在到老连长家吃饭时,彻底被打破。薛嫂子做了喷香的辣子鸡和劲道的臊子面,我笑着和连长、嫂子闲话回家的打算,目光落在连长依旧佩戴整齐的肩章帽徽上,再想到自己已被摘下的领花军衔,手里的筷子忽然一顿,心绪翻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筷子,赶紧低头扒饭,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怕一抬头,眼里的湿意就藏不住了。 吃过饭,到了团广场集合的时间,我收拾好东西往广场走,团里的大喇叭飘出《送战友》的旋律,顺着风绕在耳边。站在队伍里,看着身边朝夕相伴的战友,看着熟悉的军营,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为了那点自在,挣脱这些条条框框,真的值得吗?从前盼着回家的急切,此刻竟掺了说不清的不舍。军营里养成的规矩与作风,早已刻进了日常,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眼眶莫名发热,我别过脸,抬手用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怕被战友看见,军营练出的硬性子,容不得自己在人前露怯。集合、整队、登车,一切都按规矩来,没人多说一句不舍,却都懂彼此眼底藏着的情绪。
登上团里那辆军绿色的骊山大轿车,车厢里响起《小和尚下山去化斋》的调子,在安静的车厢里飘着,没有往日的热闹。送兵的团领导上了车,站在过道里拍了拍车厢,语气温和又郑重:“从今天起,再也听不到起床号,再也不会有连长、排长掀被窝,再也不会有人催着你们出早操、练动作了。部队这所大学校,把你们从懵懂青年教成了有担当、守纪律的男子汉,到了地方,继续保持军人本色,好好干!你们,也算毕业了!” 车抵达嘉峪关火车站,唯一留队、从家乡一起入伍的战友早已等在站台,一身军装,帽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刺得我眼眶发酸。那是我刚摘下的模样,此刻只剩满心羡慕。我们几个退伍的老乡,一人兑了一百块钱,凑在一起塞在他手里,他攥着钱没说话,转身把小吃车买空,面包、火腿肠、几瓶酒一股脑往车窗里塞、往车上甩,胳膊抡得老高,眼眶通红。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顺着铁轨大步跑起来,脚步越迈越快,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死死黏着车窗,手里还攥着没甩完的吃食,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那抹亮眼的军装配饰,在视线里越飘越远,却烙得愈发深刻。
我扒着车窗望着他,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站台,团领导和送行的战友们抬手敬起军礼,军礼标准而庄重,映着祁连山的轮廓,深深刻进了眼底。温热的泪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终究还是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绷不住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心里狠狠发誓:总要再回来看看,看看这祁连山下的营盘,看看朝夕相伴的坦克铁甲,看看迎风飘扬的军旗,看看那群一起扛过苦、拼过命的兄弟。
那些并肩走过的岁月、生死与共的情谊,早已在时光里沉淀成心底最暖的光。年岁渐长,再回望那日,对这场转身别离,心怀敬重与珍惜。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