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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棵野生稻(叙事诗)
苏志文(甘肃白银)
大暑那年的陕西富平,
黄土被烤成碎裂的陶片,
地缝张开干渴的唇,
连野草都学会了蜷缩。
彭国威弯腰在沟壑间,
影子被拉成一张弓。
他在寻找什么?
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是三十年的育种直觉说:
走下去,走下去。
同行的年轻人灌着凉水,
咒骂这能把人蒸熟的鬼天气。
老彭不说话,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
扫过每一丛灰扑扑的绿色。
他知道,在这片被太阳榨干的地方,
活下来的都是战士。
就在一处黄土崖,
就在一棵老榆树的脚边,
就在那堆蔫头耷脑的杂草里,
他的瞳孔突然放大。
三株稻子。
三株像稻子的草。
三株在龟裂的土地上
挺着腰杆、扬着穗子的
——稻子。

那一刻,
老彭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手在抖,
轻轻拨开旁边的枯草,
像考古学家拂去千年的尘土。
根,扎得深。
杆,壮得实。
穗,粒粒饱满。
“拿铲子来。
小心点。
慢一点。
再慢一点。”
他用双手捧起第一株土坨,
那神情,
像是捧着一团火,
又像托着一个刚刚落地的婴孩。
苔藓是连夜从林场采的,
湿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
老彭把自己的水壶拧开,
浇在裹根的土上,
一滴都没舍得往嘴里倒。
“后面的考察不去了。”
他说,
声音不高,
却不容商量。
“我现在就回哈尔滨。”
吉普车在夜色里狂奔,
车灯切开山路的黑暗。
老彭把三株宝贝放在脚下,
用脚护着,
用身体挡着风。
驾驶员换了一个又一个,
老彭的眼睛始终没合上。
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那三株稻子在黑暗里静默,
像三个熟睡的婴儿,
又像三位沉静的先知。
第三天凌晨,
车停在了农科院门口。
老彭下车时腿都软了,
却硬是自己抱着那三株稻子,
一步一步走进温室。

“检测结果出来了——”
助手的声音在发抖,
“从未被记录过的野生旱稻,
抗旱基因达到一级,
耐寒基因达到一级,
淀粉含量只有常规稻的百分之六十,
而且全是抗性淀粉,
天然无糖!”
整个实验室静了十秒钟,
然后爆发出欢呼。
老彭没出声,
他走到温室角落,
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轻轻耸动。
五十岁的人了,
还像个孩子似的,
用袖子抹眼睛。
但是,
把野狼变成忠犬,
把野性难驯的基因
装进温顺可爱的米粒里,
这路,
比登天还难。
他们选了东北最好的精稻做母本,
让这野生旱稻做父本。
可这两口子不对眼啊,
花粉不接受,
胚乳不发育,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第一年,
三十七粒杂交种子,
种下去,
出了五株,
抽穗时一检查,
抗旱基因全丢了。
第二年,
换组合,
再配,
七十二粒种子,
出苗十八株,
活到秋天三株,
产量低得让人想哭。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
整整六年,
九次大规模的失败。
那些失败装在档案袋里,
堆在墙角,
有一人多高。
每一页报告上都写着:
抗旱性不达标,
产量不达标,
性状不稳定。

夜深人静的时候,
老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翻那些失败的记录。
窗外是哈尔滨零下三十度的冬夜,
窗内是一个五十六岁男人
无声的煎熬。
他想过放弃。
真的想过。
把那些资料烧了,
把那些残存的种子扔了,
就当没去过陕西,
没看见那三株稻子。
可是他忘不掉。
忘不掉那黄土崖,
忘不掉那三株挺立的绿,
忘不掉把它们捧在手里时
那种宿命般的感觉。
他更忘不掉的是,
那些年在干旱地区跑的时候,
看到的那些眼睛。
老农蹲在地头,
望着裂开的土地,
望着一片片枯死的庄稼,
望着天。
那眼神里没有泪,
只有干涸,
只有等待,
只有一代代人在干渴中
磨出的沉默。
第六年的春天,
第十次配组。
老彭的手还是那么稳,
动作还是那么细致,
但心里已经不敢抱希望了。
他把种子播下去,
盖上土,
浇透水,
转身离开。
一个月后,
助手冲进办公室,
话都说不利索:
“活了!
全活了!
旱地里那一批,
全活了!”

老彭跑到试验田,
站在地边,
半天没动。
那片种在旱地上的后代,
齐刷刷地站着,
叶子绿得发黑,
穗子沉甸甸地低着头。
他的眼泪下来了。
检测数据出来了:
不灌溉条件下,
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亩产五百一十八点六公斤,
超过当地常规稻百分之三十。
根,
最深的一米七,
像一根根吸管,
硬生生从地底下把水吸上来。
茎杆粗得像筷子,
风吹不倒,
雨打不折。
零下十度低温,
扛得住。
从松嫩平原到河西走廊,
从黄土高坡到新疆戈壁,
都能活。
最绝的是,
淀粉含量只有常规稻的百分之六十,
天然无糖,
全是抗性淀粉。
糖尿病病人可以吃,
减肥的人可以吃,
谁都能放开吃,
不用担心血糖,
不用担心发胖。
老彭蹲在地头,
伸手摸了摸那沉甸甸的稻穗,
糙得像父亲的手。
他把一粒稻谷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
尝到了一股淡淡的坚果香。
那是土地的味道,
是阳光的味道,
是六年九百多个失败堆里
长出来的味道。

“就叫旱稻一号吧。”
他说,
“和旱稻二号一起,
报审。”
那一年秋天,
旱稻一号和旱稻二号
通过了国家品种审定。
审定书上写着:
适宜种植区域——
东北、华北、西北干旱半干旱地区。
翻译过来就是:
半个中国,
都能种。
消息传到国外的时候,
某些人的表情,
很精彩。
他们不是没算过账。
全球粮食贸易量就那么多,
七成被四大粮商捏在手里。
种子专利,
化肥控制,
农药垄断,
一环套一环,
环环都是锁链。
粮食危机是镰刀,
专门收割那些
把饭碗交出去的人。
可是现在,
从中国西北那片
“连鸟都不拉屎”的黄土坡上,
冒出了三株野草,
冒出了两个品种,
冒出了一条
谁也卡不住的钢铁防线。
那些被精心设计的专利墙,
那些被层层加码的技术封锁,
那些被反复算计的贸易壁垒,
在这一刻,
都显得有点可笑。
你垄断高产种子?
我有旱稻一号。
你控制水肥技术?
我有旱稻二号。
你拿捏国际市场?
我地里就长着粮。
老彭还是那个老彭,
蹲在地头,
看他的稻子。
有人问他,
六年九次失败的时候,
想过没有,
万一成了呢?

他笑了,
笑得憨憨的,
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没想那么多。
就是觉得,
那三株稻子不该白挖,
那些年不该白熬,
那些老百姓的眼睛,
不该永远那么干涸地盼着。”
他的稻子已经铺开了。
在黑龙江的坡地上,
在吉林的沙岗上,
在辽宁的山沟里,
在内蒙的旱地里,
在甘肃的黄土坡上,
在新疆的戈壁边缘。
一片一片的绿,
一片一片的稻浪,
一片一片在旱地里
长得轰轰烈烈的庄稼。
种稻的老农们说:
“这稻子皮实,
不用怎么管,
雨水少也照样长。
打出来的米好吃,
煮粥那个香啊,
老远就能闻见。”
收稻的时候,
金色的稻浪铺满坡地,
风吹过来,
哗啦啦地响。
那声音,
像极了无数人
端稳饭碗的笑声。
老彭又去了陕西富平,
去了那个黄土崖。
老榆树还在,
那三株稻子的原址,
立着一块小小的牌子:
“中国旱稻发现地”。
他站在那里,
背着手,
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
多少年了?
从发现到成功,
十二年。
从第一粒种子到遍地金黄,
四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
他想起了什么,
从兜里掏出一把米,
那是旱稻一号新打的米。
他蹲下身,
把米轻轻放在那三株稻子长过的地方。
“伙计们,
回家了。”
米粒在黄土上白得耀眼,
风吹过来,
有一些滚进了地缝,
有一些被鸟雀衔走,
有一些就躺在那里,
像三株稻子
留给这个时代的遗嘱。

远处,
新的稻田正在翻耕。
拖拉机突突地响,
惊起一群麻雀,
呼啦啦飞过黄土崖,
飞过老榆树,
飞过那个蹲着的身影,
飞向更远更远的天边。
那里,
曾经是连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那里,
现在长着中国最硬的庄稼。
那里,
再过几个月,
又将是金灿灿的一片。
老彭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慢慢往回走。
他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从黄土崖这头,
一直铺到那头,
像一条路,
像一道根,
像一个老人
用半生时光
给这片土地
画下的句号。
不,
不是句号。
是省略号。
因为还有旱稻三号,
还有四号,
还有五号,
还有无穷无尽的组合,
还有一代又一代的育种人,
在地头蹲着,
在田里走着,
在风里站着,
看他们的稻子,
一天天长大,
一天天抽穗,
一天天饱满,
一天天变成
老百姓碗里
最踏实的那一口饭。
这口饭,
是自己种的。
这粒米,
是自己的种子。
这个碗,
端在自己手里。

谁敢来抢,
就让他看看,
这碗底下,
压着怎样一根
宁折不弯的
——中国脊梁。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
黄土崖静默着。
老榆树静默着。
那块小小的牌子静默着。
只有风,
穿过金黄的稻田,
穿过起伏的坡地,
穿过无数人端起饭碗时
微微颤动的嘴唇,
发出轻轻的声响,
像是在说:
种子在手,
天下我有。
旱地千顷,
粮安神州。
那三株野生稻啊,
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听见了吗?
你们留下的那口气,
长成了漫山遍野的绿,
长成了千家万户的香,
长成了一个民族
最硬气的
——那个“不”字。
夜来了。
稻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一片连着一片,
一直铺到天边。
铺到天边,
和星星接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稻浪,
哪是星河。
老彭已经睡了。
睡得安稳,
睡得踏实,
睡得像个
终于把传家宝
稳稳交到子孙手里的
老农人。
梦里,
他还在那片黄土崖上走。
走着走着,
看见了那三株稻子。
它们还是那么绿,
那么挺,
那么精神。
他走过去,
蹲下来,
轻轻问:
“伙计们,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风吹过来,
三株稻子摇了摇,
好像笑了,
好像要说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是啊,
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呢?
从黄土深处?
从种子的记忆里?
从五千年的旱地里?
从一个民族的绝境中?
或许,
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等着,
等了千年万年,
就等这个老人,
弯下腰,
把它们捧起来,
捧成今天这个样子。
老彭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轻,
很暖,
像一个父亲
看着长大的孩子,
像一个孩子
依偎着慈祥的母亲。
窗外,
稻浪无边无际地涌着,
涌向地平线,
涌向黎明,
涌向下一个春天。
那三株野生稻啊,
这一梦,
就是千年。




作者简介:苏志文,网名东风第一枝。中学高级教师。中国诗词研究会、甘肃诗词学会、白银市作协会员。《白银区志》水川史料撰稿人。其《〈西厢调〉小曲》为白银市获得国家级非遗“曲子戏”。《白银民间民俗文化集》责编。诗词歌赋评论散见《中国诗词》《甘肃诗词》《黄河诗阵》《兰州诗词》《人民日报号》《凤凰网甘肃》《大西北网》《澎湃新闻》《今日头条》《诗韵楼观》《都市头条》《西安头条》《黄河四潮》《中华诗词学会城镇诗词》《中华文明导报(白银周刊)》《商海诗潮》《中华诗赋集锦》《文化网诗词》《力军文学》《神州文学家园》《白银文学》《人文白银》《世界先进文化》《炎黄文学》《白银日报》《黄河文艺微刊》《全国百家经典》《青城诗词》等国家级和省市级报刊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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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诗韵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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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吴建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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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宣:魏龙 存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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