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灯长明
张永成
今年农历四月初三,是母亲仙逝二十周年。
二十年,说起来不过是指尖轻轻一划。可时间从来不是流水,它不冲刷,只沉淀;不稀释,只凝练。
母亲从未走远。她就在我心里,不声不响,却始终亮着——像一盏旧时的油灯:灯芯短了,我悄悄续上;风来了,我伸手挡一挡。夜深伏案,台灯昏黄,而心底那一点微光,仍照得见我摊开的稿纸,也照得见我搁在桌沿、指节粗粝的手。
风雨中的瘦小脊梁
母亲生于 1935 年腊月,属猪。出生不久,外婆便病倒了;十二岁那年,外婆撒手人寰。
那时,外公白天领着乡亲分田地,夜里钻山沟打游击,家中的千斤重担,全压在一个瘦小女孩的肩上。她带着三个舅舅过活——大舅九岁,二舅七岁,三舅才四岁。
还乡团扬言要“铲平韩农头全家”。枪声一响,母亲抄起竹篮,把两个小的往怀里一搂,抱起三舅就往外跑。有时躲进亲戚家的柴房,在草堆上蜷缩着啃冷饼;有时钻进玉米秆垛子,捂紧嘴不敢喘气,怕一声哭啼引来杀身之祸。
三舅就是在那段日子里病倒的。高烧不退,连口稀粥都喝不上,没几天便闭了眼……
后来,母亲带着剩下两个舅舅,在表叔家牛棚隔壁搭起一间草铺,一住就是两年多。泥墙薄如纸,冬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她把最小的舅舅裹在自己棉袄里,用体温焐着。自己冻得手指发紫,却始终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尘埃里的铮铮傲骨
十七岁那年,母亲嫁给了父亲。进门没多久,祖母便病重离世。一家六七口人,还有两位十几岁的姑姑,全靠她一人撑持。
那时刚解放,地里收成薄,米缸常常见底,布票粮票攥在手里,比命还金贵。有人背地里嘀咕:“这么个烂摊子,一个黄花闺女能挑得起?”连一起合养的那头牛,人家也急着要分伙。
母亲没哭,也没求人。她拤着腰站在场院里,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分就分!牛归咱家,该出的钱粮,一分不少。”
她回娘家借了钱,亲手把退股的粮袋扛回来,“蹾”在众人面前,尘土簌簌落下。从那天起,庄上人见了她,眼里有了敬,心里有了信——不是因她力气大,而是因她脊梁直。
母亲没上过一天学,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可她认得清人、分得明理。
犁地,她扶得笔直;扬场,她抛得匀称;编筐织席,手指翻飞如蝶;腌菜晒酱,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冬天剁猪草,她左手按着菜板,右手挥刀,一下一下,“咔嚓、咔嚓”,像敲着大地的心跳;夏天缝补衣裳,针线在指间绕来绕去,补丁叠补丁,却整整齐齐,边角压得服服帖帖,仿佛每一针都缝进了尊严。
刻在心上的界碑
最难忘她教我们做人的话,从来不高声,也不绕弯子。
她说:“人穷不怕,骨头不能软;饿肚子不怕,手脚不能脏。”
村里孩子偷瓜摸枣是常事,可我们姊妹几个,谁要是抱回个西瓜,母亲二话不说,拎着瓜就送回去,“蹾”在人家院门口。再拉你站在篱笆外,等主人出来,看着你低头认错。
若犯得重些,就罚你割一篓青草——天不亮就得出门,露水湿透裤腿,手被草叶划出道道血印子……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惩罚?那是她用自己的一生,在我们心上刻下的一道界碑:那边是歪路,这边是正道;那边是苟且,这边是挺直腰杆活着。
树欲静而风不止
母亲走那年七十二岁。
当时父母住在街上,离老宅约三里路。那天上午,庄邻徐奶奶赶集,特地去看望母亲,说老姊妹几年没见,怪念想的。老姊妹上门,母亲格外高兴,一边聊家常,一边张罗包饺子。
午饭后,母亲突然晕倒,人事不省。
当时在场的表妹立即给我打电话:“你快回来,三舅妈晕过去了。”
彼时,我正在外地采访。我让他们立刻拨打 120,自己则拼命往回赶。等我赶到医院时,医生诊断是脑溢血,必须立即手术。
手术近三个小时。术后三天,医生告知病情危重,生存渺茫。我们姊妹九人在医院轮流陪伴了一周,最终,母亲驾鹤西去。
苦日子过完了,母亲已经老了;好日子刚开始,她却走了。
我们心如刀割。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人世间最大的痛,并非生离死别本身,而是从此之后,再无人以目光为你校准方向,再无人以沉默为你托住坠落。
母亲在的时候,虽然我们早已不年轻,可在她面前,我们永远是孩子——
是能赤脚踩进溪水、仰头数云朵的孩子;是天空湛蓝得令人心颤、溪水清澈得映得出人影的孩子;
是世界尚未设防、人间尚存暖意的孩子。
★换一种方式活着
如今,闲暇时遥望故乡,总忍不住想:倘若母亲还在,陪我坐在院中槐树下,听蝉鸣,剥新豆,聊些无用的闲话,该有多好。
失意时仰望天空,总幻想着若能拨通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听她轻轻一句“回来吧,灶上煨着汤”,该有多好。
走在街上,偶遇一位银发微卷、步履缓慢的老太太,穿蓝布衫,袖口洗得发白,我竟会驻足凝望良久——只因那身影,太像她年轻时的模样。
可这些念头,带来的往往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刺痛与无限的怅然。
然而,岁月流转,我渐渐明白:母亲从未真正离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她活在我扶起跌倒老人时,下意识伸出手掌的弧度里;
她活在我读到不公新闻时,胸口那一瞬的滞重与提笔的冲动里;
她活在我教孩子写“人”字时,特意强调的那一捺的力度里——
那一捺,要稳,要沉,要向右下方踏实走去,不飘,不怯,不回头。
那盏灯,一直亮着。
它不耀眼,却足以照亮我半生来路;
它不灼热,却足以煨暖我余生寒凉。
心灯长明,母爱永在。
——写于母亲仙逝二十周年祭日前夕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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