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
文/支如卫
父亲:
您在那边还好吗?
昨夜的风又卷着寒秋的凉意,钻进窗棂,将我拽进冗长的梦境。梦里依旧是您走的那个清晨,天刚蒙亮,雨雾像化不开的愁绪,缠裹着庭院里的老槐树,叶片上凝着的霜花,恰似您最后时刻眼角未干的泪。您躺在那张旧藤椅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攥着您枯瘦的手,那双手曾扛起全家的风雨,曾为我掖过无数次被角,此刻却凉得刺骨,连一丝温度都留不住。梦醒时,枕巾早已浸透,胸腔里的钝痛如潮水般翻涌,辗转反侧到天明,唯有窗外的寒星,陪着我熬过这漫漫长夜。我的心情,正如那首《遥思》里写的那样:
冷露罩孤坟,寒英泪雨频。
蒹葭白首泣,松柏绿衣呻。
长跪思潮涌,遥行影不寻。
声声萦耳畔,夜夜梦中闻。
如今,您离开已百天。这一百个日夜,日子像被拉长的苦弦,每一秒都浸着思念与痛楚。我无一日不为您祈祷,愿黄泉路远,您能少些颠沛;无一日不泪雨潸然,那些与您相关的碎片,总在不经意间撞进眼底,搅得心神不宁。前日整理您的遗物,打开那个褪色的蓝布包袱,里面是您生前常穿的几件旧衣裳,洗得发白的棉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香与您身上特有的烟火气。我颤抖着翻开衣襟,忽然摸到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几块早已风干的点心,酥皮碎了一地,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您那时已被阿尔兹海默症缠上,记忆像被虫蛀的书页,渐渐残缺不全。可即便认不清周遭的人,记不起刚发生的事,您却总记得给我留些吃食。每次我回家,您都会兴冲冲地从口袋里掏出藏着的糖果、点心,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孩童般的笑,一遍遍念叨:“我给儿子留着。”那时我总笑着接过,忙着应付您重复的话语,却没留意您日渐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对过往的执念;没察觉您颤抖的指尖,早已握不住完整的时光。如今,这几块风干的点心,成了您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泪水模糊了双眼,顺着指缝滴落,打湿了点心的碎屑。抬头望着窗外的星空,繁星点点,却没有一颗能照亮通往您那边的路,我只能对着茫茫夜空,默念那首《遥祭》:
谁泪潸潸向碧空,盈盈点点上苍穹。
轻摇暗野千丝祭,斜照寒潭一水融。
但愿飞升成北斗,更希羽化入南宫。
难言苦楚锥心痛,满目清辉寄远鸿。
父亲,您还记得咱家巷口的那棵老槐树吗?小时候,您总牵着我的手,在树下教我认字、给我讲古。那时的您,身姿高大挺拔,声音洪亮如钟,是我心中最坚实的依靠。春日里,您摘槐花给我做饼;夏日里,您摇着蒲扇陪我纳凉;秋日里,您捡槐果教我辨认;冬日里,您裹紧我的棉袄,把我护在身后挡风。那些温暖的时光,像老槐树的年轮,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可后来,阿尔兹海默症像一场无情的风雪,席卷了您的世界。您开始认不出我,记不起家的方向,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却唯独对“儿子”这两个字,有着本能的执念。
离世前的那段日子,您时常坐在门槛上,痴痴地望着巷子尽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与愧疚,嘴里一遍遍喃喃自语:“我打了儿子,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趴在您身边,一遍遍喊着“爸,我在这,我回来了”,可您只是茫然地看着我,眼神陌生得让人心碎。您说的,是我高中时那次叛逆,因为考试失利,我把成绩单揉碎了藏起来,被您发现后,您气得第一次打了我一巴掌。我负气跑了出去,躲在村口的麦垛旁,直到深夜才被您找回来。您抱着我,一边抹泪一边说“爸不该打你,爸让你受委屈了”,那件事,我早已淡忘在成长的洪流里,您却记了一辈子,即便记忆错乱,也未曾放下那份对儿子的愧疚与牵挂。
如今,巷子依旧,老槐树也还在,只是那个倚着大门盼我回家的高大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我无数次独自走到巷口,望着您曾凝望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您的轮廓,可伸手一抓,只有冰冷的空气。我一遍遍在回忆里追寻您的踪迹,从童年的槐树下,到少年的书桌旁,再到您晚年的病床前,那些片段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在时光的长河里,再也串不起来。这份无尽的空寂与怅惘,正如《追忆》里写的:
泪眼登临百尺楼,断肠遍访古瀛洲。
频期是日能归梦,几问何时不远游。
影迹伤别空对月,风尘隔世屡寻舟。
焉知愚辈愁滋味,暮暮朝朝忆未休。
父亲,您这一生,活得清贫却坦荡,操劳却无悔。您没读过多少书,却把“好好读书”当成对我最大的期许。为了供我上学,您起早贪黑地干活,累弯了腰,磨粗了手,却从未抱怨过一句。我考上大学的那年,是您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您穿着那件唯一的新衬衫,逢人便兴奋地讲:“我孩儿考上了,考上了!”眼睛里迸发出的光彩,比夏日的阳光还要耀眼。您把我的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藏在枕头下,时不时拿出来翻看,即便后来视力模糊,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也依旧宝贝得不行。
我知道,我是您一生的牵挂,是您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骄傲。可我呢?参加工作后,总以“忙”为借口,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您都说“我挺好,你不用惦记”,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日子里,您的记忆早已开始衰退,常常忘了吃饭,忘了关门,却记得在电话里对我报平安。直到您病情加重,我才猛然惊醒,放下手头的一切赶回家,可一切都已太晚。您认不出我了,只会对着我傻笑,或者喃喃地喊“儿子”。我没能好好陪伴您走过最后的时光,没能听您再讲一次过去的故事,没能好好对您说一句“爸,您辛苦了”。这份遗憾,像一根细密的针,日夜扎在我的心上,成了我今生无法磨灭的伤痛。
无数个深夜,我坐在您曾坐过的藤椅上,抚摸着您留下的旧物,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您的声音,看到您的笑容。我只能在曲中寄托这份哀思,一遍遍哼唱那首《悼亡》:
〔中吕•山坡羊〕
层云望断,故山寻遍,昔时踪迹今何现?雨连绵,雾生烟,野菊松柏风中叹,薄土隔开今世缘。君,泉下眠;亲,泪似泉。
父亲,我多想再牵着您粗糙的手,陪您在夕阳里散步。就像小时候那样,您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着您的影子,听您讲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即便您不知道我是谁,即便您一直活在自己错乱的梦境里,即便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我也想再感受一次您手掌的温度,再听您喊我一声“儿子”。可现实却是,您沉睡在冰冷的黄土之下,而我,一直活在没有您的冰冷世界里,被无尽的《秋殇》裹挟:
时光悄悄盗走了您的记忆
您不再认得我的模样
也忘了回家的方向
可那双枯瘦颤抖的手
仍在风中,想抚摸我们的脸庞
浑浊的眼眸深处,藏着不甘的柔肠
我一次次叩响您紧闭的世界
只听见风雨,穿过岁月的空旷回响
秋雨淅沥,敲打着心房
像您从前深夜的咳嗽
一声,又一声,震得我心痛神伤。
九十一个春秋,在雨雾中慢慢泛黄
潮湿的心,浸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您呕心沥血的模样,早已刻进我的骨头上
沉痛漫过心堤,忧伤在眉尖凝成霜
多想再大喊一声,换您一次回头望
可风里只剩绵长的思念
在秋雨中,无尽飘荡
薄薄的黄土,堆成了再也跨不过的高墙
那曾扛起几家风雨的坚强,何时再能走出这方寒凉
叩问天地,为何深情留不住时光
天地无声,唯有长风呜咽,眼角泪两行……
寒夜漫长,思念无期。千言万语,也道不尽我对您的牵挂与愧疚。惟愿黄泉之下,再无病痛折磨,再无记忆困扰,您能找回那些被偷走的时光,安然长眠,自在无忧。
纸短情长,道不尽您一生的艰辛,说不尽我满心的伤痛。就此搁笔,祝您安好。 儿字
乙巳年腊月初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