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郑宏彪:他用奋斗,擦亮一个名字
文/池朝兴
2026年3月,广西龙州。
山雾低垂,松柏含悲。一位七旬老兵缓缓蹲下身子,在冰凉的墓碑前单膝跪地。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用指腹轻轻触碰墓碑上镌刻的名字,像是要拂去岁月的尘埃,又像是一次郑重的握手。
两行热泪滚落,滴在花岗岩上。他没有擦拭泪水,反而就着这滴热泪,一下、一下,擦拭着冰冷的墓碑。
“我用我的眼泪,擦拭烈士的墓碑。我以清洁的怀念,深深表达天地同悲。”
老兵叫郑宏彪。原来,这场眼泪,他已经流了四十多年。
第一章:吃亏
时间倒回1979年。南疆边境,硝烟弥漫。
21岁的郑宏彪趴在战壕里,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他的身旁,是刚刚还在一起抽烟的战友,此刻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泥土被炮火反复翻耕,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一个战士倒下时,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信。
后来,从战火中走来的他写出一首“战地诗”,发表在1982年1月17日的《战士报》上:
“吃亏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
这首模仿革命先烈夏明翰就义诗的小诗,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流传开来,刻进了无数人的青春记忆里。它被抄在日记本的扉页,被刻在老山主峰的岩石上,被一代青年官兵用热血和生命反复吟诵。“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那是那一代军人的共同誓言。郑宏彪也多次在演讲中说,这首“战地诗”的真正作者不是他,而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代青年官兵们!他只是那个替战友们执笔的人。
1987年,他被评为广州地区“十大青年新闻人物”。鲜花和掌声涌来,镁光灯闪烁,但他始终记得:真正应该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些人,永远留在了南疆的红土地里,永远定格在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第二章:寻找
此后的几十年,郑宏彪一直在寻找。
寻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寻找一种表达,寻找一种能够告慰那些英魂的方式,寻找一个能让那些牺牲变得更有分量的答案。
熟悉郑宏彪大校的人,特别是在他身边的人,起初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出奇之处。他温和、谦逊,说话时总是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地听你讲。然而,随着时光的推移,几年过去,十几年过去,或者是几十年过去,蓦然回首,他已在灯火阑珊处成为非凡之人。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过岁月,忽然在某处汇成深潭。
1989年,他调入原广州军区《战士报》,从编辑做到主编,成为军事新闻的采编专家。铅字和油墨成为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他用新闻记录军营的日常,用笔尖追踪时代的脉搏。大校军衔、高级采编——这些头衔是组织的认可,但他总觉得,还不够。
远远不够。
除本职工作外,他还成为了“多栖”的成功者,在多个领域的成就都达到重量级水平。这些成就像一颗颗星辰,散落在他生命的天空——
比如军旅文学创作。他涉猎“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文艺评论,创作与发表达到百万字量级。他的笔下,战争不只是硝烟与呐喊,还有月光下的思念、战壕里的梦呓。他还创新提出了“报告文艺”的概念,试图在真实与艺术之间,找到一条更宽广的道路。
比如诗歌创作。自1979年的战火中开始创作军旅诗与散文诗以来,已有几百首之多。但真正让一代人记住的,还是那首“吃亏诗”。它像一粒种子,种进了一个时代的心里。近十多年来,他创作的红色朗诵诗在中国诗坛独树一帜。《人民至上》《你的向往,我的信仰》《二十大,一个政党向着人民庄严宣誓》《十五五,新中国史诗第十五章》《2020中国小康》《红船远航》《半床棉被,一颗初心》《沂蒙红嫂》《冰雕连》《我永远挂怀,你永远同在——写给“9•30”中国烈士纪念日》《风雨脊梁——写给共产党员、村干部刘明芳》《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火红火红的红领巾》——这些诗章,要么由《解放军报》等重要媒体发表,要么被搬上重大晚会的舞台。每一首,都是他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替这个时代发出的声音。
比如书法创作。他7岁学书,先习颜柳,再习《灵飞经》,同时研习“毛体”。那些年,墨汁染黑了多少个清晨与黄昏,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他的书法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故宫博物院收藏,也在卢浮宫等外国机构展出。他创作的50米长的《十九大报告小楷长卷》入编“国宝档案”,使他成为了中国国宾礼艺术家。但最让他欣慰的,不是这些荣誉,而是多年来他创作的“红色励志书法”3万6千多幅赠予青少年,还有“脱贫小康书法”3千多幅、“外交书法”2千多幅、“迎春书法”1万多幅。每一幅,都是他与这个世界的对话;每一幅,都曾在一个陌生的屋檐下,点亮过一双眼眸。
比如演讲。走上讲台,那种范儿,那种气质,那种文采,那种气势与激情,可以说是很少人能及。他不讲空洞的道理,他讲南疆的月光,讲战壕里的家信,讲那些永远年轻的面孔。他的红色文化系列演讲,青少年励志演讲,气势磅礴,激情飞扬。讲到动情处,台下有人悄悄抹泪;讲到激昂处,全场起立鼓掌。他还在哈佛大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等世界名校留下壮丽的中国声音。那些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或许不完全懂他的故事,但他们能感受到,这个中国老兵身上有一种东西,叫信仰。
比如思想创新。他为中共党史、军事、中国革命史研究贡献了最新的理论成果,创立了“红色心理学”学说,梳理出了庞大的谱系。他说,这不是他的创造,而是共产党人一百年奋斗的心灵密码。哲学方面,在“天人合一”与“知行合一”之后,他提出了“欲理合一”的学说,探索中国哲学的“第三次飞跃”。在教育创新方面,他提出“素能教育”的理论,指出中国教育改革要实现从基础(应试)教育向着素质教育的转变,再从“素质教育”向着“素能教育”转变。这些思考,像一盏盏灯,照亮了很多人前行的路。
比如音乐文学创作。由他作词的歌曲虽只有十多首,却有着三个让人惊叹的亮点:一是1996年创作歌词、由光头李进演唱的《新黄土谣》走进了卡拉OK厅,成为那个时代的流行记忆;二是由他创作歌词的航天科技歌曲《我是更快的光》,搭载长征火箭被送向太空,并得到国家公证处的公证——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歌声响彻云霄”;三是由他作词的歌曲《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登上了《学习强国》,让更多年轻人感受到那一代人的决绝与深情。
在这些成果当中,随便拿出一项放到某个人身上,这个人就可说是一位成功者。然而,这些所有的成果却集中在郑宏彪大校一人身上,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可熟悉他的人知道,他不是在追求成功,他是在寻找一种方式,让自己配得上那些牺牲的战友。
2004年,他自主择业,成为新广州人。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他却比退休前更忙了。
他开始写字,不是普通的写字,而是用小楷一字一句地抄写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革命英烈千名录》《二十世纪中华英烈万名录》。50米的长卷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条沉默的河流,静静地流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个永远等不到儿子回家的母亲。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用墨汁为每一个名字举行一场小小的葬礼。
他开始演讲。从广州的中小学,到哈佛、牛津的讲台。他讲南疆的故事,讲红船的故事,讲那些“甘愿吃亏”的共产党人的故事。他要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刻进活着的人的心里。
2017年,党的十九大召开。当听到“永远把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奋斗目标”这句话时,64岁的郑宏彪突然来了书法激情。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用一年多的时间,用小楷抄完了3万多字的《十九大报告》。每一个字,都像是他再一次向组织递交的入党申请书。抄到深夜,腰疼得直不起来,他就站起来走走,然后继续伏案。老伴心疼他,他说:“那些牺牲的战友,连抄报告的机会都没有。”
同年,他创作了朗诵诗《你的向往,我的信仰》。此后数年间,他在中共三大会址、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等地,登台展演了500多场。这首诗还登上了2019年中国教育电视台书画春晚。那个5分钟,真正属于他的5分钟!他与青年朗诵艺术家张松松一起朗诵他的原创诗歌《你的向往,我的信仰》,而身后的大屏幕上滚动展示着他书写的《十九大报告》小楷长卷。写诗的是他,书写书法的是他,登台朗诵表演的还是他。那一刻,三种艺术形式在他身上交汇,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主持人不知如何称呼他为好,只好笼统称他为“艺术家”。可他知道,他只有一个身份——一个替战友活着的人。
第三章:红船
20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
这一年,郑宏彪的演讲台上多了一个道具——一艘红船模型。很小,可以捧在掌心。
他不是那种站在讲台后面念稿子的宣讲员。每次开讲前,他会手捧红船,缓缓步入观众区,走到听众中间。他把红船递到年轻人手里,让他们摸一摸,看一看。他说:“一百年前,就是这艘小船,载着一个大党的初心,从南湖出发。”
他让听众代表上台扮演资本家、大地主、军人、工人、农民,通过一场“民主投票”的游戏,让所有人亲身体会为什么社会主义制度能够胜利。年轻人一开始觉得好玩,笑着闹着;渐渐地,笑容凝固了,眼神变得认真;最后,全场沉默,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讲到动情处,他泪流满面;讲到精彩处,他爽朗大笑。一堂普通的党课,被他讲成了一场文化盛宴。有人问他秘诀,他说:“我不是在讲课,我是在掏心窝子。”
这一年,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公益演讲100场《红船红中国》。
也是在这一年,他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概念——“红色心理学”。
这个从战火中走来的老兵,在宣讲了上千场之后,试图构建一套“红色心理学”的理论体系:中国革命心理学、革命信仰心理学、革命积极心理学、革命心理韧性学、人民英雄心理学、人民公仆心理学……他把这些统称为“照亮革命征程的红色心灯”。
有人觉得这个提法新鲜,他却说:“哪有什么新鲜的心理学?实质是我们共产党人在这一百年间走过艰难困苦、走过失败挫折,走过探索奋斗,走向辉煌胜利的强大内心。”2023年10月,他在汕尾城区党校首次推出“红色心理学”讲座,令党员干部们耳目一新。那些平时听惯了套话的基层干部,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心理学解读党的奋斗史,有人悄悄在本子上记了又记。
2024年9月,深圳军休老年大学。他再次手捧红船,面对200多名军休干部学员,开讲“红色心理学”。台下坐着的,都是和他一样穿过军装的人。讲到牺牲的战友,他声音哽咽;讲到今天的成就,他目光炯炯。课后,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兵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老郑,你说的,就是我们心里想的。”后来,该军休大学为他录制了八讲“红色心理学”,成为线上的精品课程。那些视频的弹幕里,年轻人纷纷留言:“爷爷讲得真好!”“这才是我们该追的星。”
第四章:擦拭
2026年3月,广西龙州烈士陵园。
郑宏彪又一次来到这片土地。这一次,他是作为广东省英烈故事宣讲团荣誉导师,随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组织的祭扫活动而来。
陵园里安葬着许多广东籍烈士。他和同行的人一起,向纪念碑敬献花篮,然后逐一走到墓碑前,单膝跪地,用毛巾蘸着清水,轻轻擦拭墓碑上的尘埃。
擦着擦着,他停下了。
他看见一个名字——很年轻,牺牲时不过二十出头。如果活着,应该也到了当爷爷的年纪。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那个名字依然清晰:李建国。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全中国有成千上万个李建国。但这个李建国,永远留在了二十岁。
他的眼眶热了。一滴泪落下来,砸在墓碑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没有擦掉那滴泪,而是用手指蘸着,在墓碑上轻轻涂抹。泪水渗进花岗岩的纹理,那个名字变得更清晰了。
“我用我的眼泪,擦拭烈士的墓碑。擦去风印、雨痕与沙尘,我俯身表达对您的感佩。”
那一刻,他想起了四十多年前趴在战壕里写诗的自己,想起了那些永远留在南疆的战友,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写过的书法、讲过的课、见过的人。那些墨迹未干的长卷,那些掌声雷动的礼堂,那些认真记笔记的年轻人,那些远渡重洋的中国声音——原来,都源于这一刻的泪水。
他忽然明白:这一生,他其实只做了一件事——
擦亮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叫“英雄”。
那个名字,叫“信仰”。
那个名字,也叫“初心”。
他用几十年的奋斗,一遍一遍地擦拭着这两个字,直到它们在他的生命里,发出不灭的光芒。
尾声
2026年3月12日,中华英烈网发布了郑宏彪在广西祭扫时写下的诗。
诗的最后几句是这样写的:
“我擦亮了你的名字与墓碑,
也擦亮了、擦亮了我的心肺!”
这是多么深刻的“诗眼”!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擦亮别人的名字,最终擦亮的,是自己的心。
郑宏彪,江苏盐城人,1957年出生,1976年入伍。当过战士、编辑、主编、大校、书法家、演讲家。他的头衔可以列出长长一串,他的成就可以写满厚厚的几本书。但在他自己看来,所有这些头衔加起来,都比不上另一个身份——
一个替战友活着的人。
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没能看到今天的中国,没能等到改革开放,没能用上智能手机,没能坐上高铁。但他们留下了一个嘱托:替我们活着,替我们看看这个越来越好的中国。
郑宏彪用一辈子,完成了这个嘱托。
如今,七十岁的他,依然在演讲,依然在写字,依然在流泪。他说,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听,他就会一直讲下去。因为那些长眠在南疆的战友,他们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他活着,就是他们的声音。
墓碑前,他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疼,腰也酸了。但他没有皱眉,而是对着墓碑,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远处回应。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