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岛》在我心中的记忆
作者:王广锋
我在去往三亚的飞机上,窗外蓝天飘着浮动的云,翅膀下似乎升腾着大海散出的凉意,让我又想起了大连,瞬间泛起了不少那时的回忆,重勾起四十年前那段向往、工作和学习的过往。
八十年代,我对大连的了解只停留在听说;那时下部队的干部回来,总是夸赞大连的好!能去趟大连,在当时就如同退役前能去趟港澳一般难得。后来因工作需要,我去大连的机会渐渐多了。真正接触大连,才知道它美得真实,既秀丽又雅致,堪称“北方的江南”。改革开放后城市飞速发展,大连的建设日新月异,变化更是让人目不暇接,当然,这都是后话。
1981年,我终于有机会首次出差大连。下了火车走出车站,站前广场处处是美景,处处都让我觉得新鲜!后来我又逛了大连老街、斯大林广场、星海公园、老虎滩、旅顺口等地,真是大开眼界,百闻不如一见。大连的美触手可及,更难得的是底蕴厚重。至于当年人们说的堪比“港澳”,我那时没有机会亲历港澳,遗憾无法比较;后来有机会实地考察,才知港澳与大连各有风情,并无天壤之别。七八十年代的大连知名度极高,坊间也流传着种种传说,总而言之,它是一座美丽的海滨之城,更有“东方夏威夷”的美称。
那时的沈阳,城市发展还处在起步阶段,用“傻大黑粗”来形容颇为贴切;当大连已是春暖花开,沈阳却还刮着冷冽的寒风。
随着频繁去往大连,我愈发亲近这座城市,也愈发觉得它不仅风景秀丽,更是一座英雄之城。它曾被日、俄觊觎、争夺、混战,惨遭蹂躏践踏,如今还留存着日、俄占领时期的建筑,以及象征他们所谓“胜利”的纪念碑、塑像、广场、监狱等遗迹。旅顺口军港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激烈的争夺在这片土地上反复上演,遗留的战争遗存也最多。白云山纪念塔、胜利广场等,都是沙俄、日本侵略的铁证。去过旅顺口的人,都会留下抹不去的记忆,也能想象出当年大连、旅顺在列强争夺下的模样。
大连又是一座有着反殖民、反法西斯光荣传统的英雄城市,这片土地浸染着革命先烈反抗牺牲的热血。每一次外敌占领,都伴随着惨烈的抗争,几经风雨,大连终于回到了祖国和人民的怀抱。改革开放后,旅顺划归大连管辖,经过多年建设,城市风光无限、欣欣向荣。八十年代的沈阳,还是一座被烟雾笼罩的重工业城市,而大连(当时称旅大)已是一片繁荣景象;省会沈阳尚在创业起步,大连已然走向兴盛,两地渐渐拉开了发展差距。
1983年2月,我参加了军区在大连举办的专业培训,为期三个月。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浪花点点,阳光璀璨,海面上海鸥穿梭飞翔,鸣声清脆。夜里枕着海浪声入眠,海风伴着涛声阵阵;昼夜呼吸着带着海鲜咸味的空气,清晨迎着灿烂的黎明苏醒,大连这座城市,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记忆。
那时,疗养院西南侧有一座军港,港内停泊着军舰,水兵们驾驶着潜艇不时在海面上潜出潜入。节假日闲暇时,我约上几位学友到海边闲逛,偶尔还能和上岸的海军战友攀谈。有时,我们几个人相约走到岛屿的另一侧,坐在山头上看潜艇,看潜艇归港、下潜与浮出的场景。
蹲在山头眺望大海,海面一览无余。几名海军士兵伫立在浮出水面的潜艇上,鲜艳的红旗随风飘扬,军舰缓缓驶入港口。余晖之下,晚风徐徐,风平浪静,皓月当空,夜色笼罩着海面,月光洒在海面泛起层层银白波光,像无数只萤火虫闪烁。停靠在码头的军舰,舰身挂满彩灯与航行灯,将庞大战舰映照得亮如白昼,更显威武雄壮。
十年后再踏小平岛,海岛依旧,大海依旧辽阔,港湾里的渔船依旧密集。海风还如当年那般湿润,海浪拍打着堤岸,仿佛从未被岁月惊扰。远处的灯塔依旧明亮,守着百年不变的晨光暮色。
我与大连的小平岛结下了不解之缘,一次次的到访,一年年的过往,点点滴滴都沉淀在心底。大连的大街小巷,都留下过我的足迹,春夏秋冬四季,我都曾踏足这里,岁月叠加,记忆也愈发厚重。先是三个月的业务学习,后来是年年参会、评审,再到走访调研,几乎每年都要去,时间长短不一。忙碌时行色匆匆,闲暇时便到海边漫步散心。
学习时的小平岛,距离市区还很远,足有几公里路程。那时有轨电车尚未开通,去市区要乘坐郊区公交车,路途耗时很久,没事很少进城。业余时间,我们大多在海边度过,泡泡海水、捡拾石子,去得最多的还是海军基地附近,只为看军舰、看翻滚的浪花、看海上往来的船只。
部队疗养院坐落在半山腰上,是一栋依山而建的日式建筑。从海上望去,这栋建筑酷似三层军舰;从后侧看,却只有一层。后门开在山顶,出门便是一座小广场,边上有几间平房,是工作人员的宿舍和锅炉房。再往山头走,是茂密幽深的松柏林,林下有多条交错的彩石小道。林荫遮日,鸟鸣此起彼伏,松树散发的松香清新扑鼻。左侧有一条蜿蜒的盘山道,直通山头小广场。小山后方,是一条大连通往旅顺口的土路,也是当年途经“黄泥洞”前往旅顺的必经之路。八十年代,大连与旅顺还分治管理,去往旅顺都要走这条路;后来两地合并为旅大市,改革开放后,旅顺口成为大连的一个区,从此不再独立。
时光荏苒,因工作原因,我去往大连的次数越来越多,还曾专程前往小平岛,想找寻当年的旧味。那时,小平岛疗养院已合并到第一疗养院,成为其中一个科室。
重走在既熟悉又陌生的街巷上,老墙依旧伫立在街边,石子路被时光磨得温润光滑。我慢慢行走,辨认着记忆里的转角,寻找着当年的影子,回味着唇齿间难忘的烟火气息:一碗海鲜面的鲜香,一阵清晨渔港的喧嚣,一缕海风拂过的温柔,大多与旧日记忆重合,却也有一些变迁,改写了我脑海中的模样。
疗养院所在的山依旧,那栋别致的小楼也依旧,可眼前的海岸却消失了。九十年代之后,那片海域被填海造地,原本的海岸线向深海推移,记忆中别致的海湾,彻底变了模样。海浪声、清脆的鸟鸣都变得遥远,填海建成的高档楼宇拔地而起,临海的原始景致荡然无存,让人心中满是扫兴与遗憾。
十年前再去时,依山而建的楼宇还在,却已陈旧黯淡,不再显眼。唯有楼体的菱形窗未曾改变,依旧保留着独特的造型与左右开合的样式。这种特殊的窗户,是日占时期建筑的标志——当年士兵患上结核病,缺乏有效药物治疗,只能依靠“阳光浴”,利用紫外线进行物理治疗,房屋的设计也充分考虑了采光需求。
培训期间,我们第一次遭遇强风。疗养院地处半山,面朝大海,狂风彻夜呼啸,仿佛要将整栋楼掀翻。尽管门窗紧闭,远处依旧传来海浪猛烈撞击的巨响。我们早早起床,一同下山来到海边,海滩上一片狼藉:黑色的海带被巨浪卷上岸,小鱼小虾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还在活蹦乱跳。让我记忆最深的是海带,有的被扯得破碎,有的完整无缺,足足两米多长,肥厚饱满,我们两人合力将其展开搭在石块上,转眼又被海风吹走。还有被海水冲上岸的五颜六色的小碎石,浸泡在海水中色泽鲜亮,女学员们兴奋地捡拾着,欢呼雀跃,男学员们也纷纷加入其中。
来到美丽的辽东湾,来到海滨城市大连,我在小平岛一住就是三个月。我与来自军区三省各地的学员(都是部队干部),晚饭后三五成群,在小平岛周边漫步,凝视着浩瀚的海面,望着停泊的渔船,一同兴致盎然地欢歌。部队有规定,不许品尝当地渔民现煮的海鲜。
头顶上,海鸥阵阵飞旋,鸣声清脆;临近五一节,清凉的海风吹拂着面颊与衣衫。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大海的辽阔与博大。从寒风凛冽的东北大地来到气候宜人的辽东黄海之滨,顿觉心旷神怡。在大连小平岛的三个月,早已成为我几十年间珍藏心底的美好回忆,萦绕心头,难以释怀。
曾经的小平岛,曾经的疗养院,曾经热闹的渔港,那是浪花飞舞的美丽海湾,是“头枕大海,耳听波涛”的地方。于我而言,那是边学习边疗养的圣地,是一段难得的人生旅程。集体的喜悦、短暂的宁静,都融入了悠悠岁月;岁月流转,留下的唯有珍藏心底的眷恋,那段时光再也无法复刻,只能深深藏在心底。
我以不掩饰、不做作的笔触,写下最真实的感受。如今,我还时常回味小平岛的纯粹,回味海风里清新的海腥气息。多年后的岁月里,带着海风的气息、渔村的烟火,还有对小平岛深深的眷恋,总能将我拉回那段遥远的时光。多想再去老渔村的街巷,再看海边的渔船,再看傍晚海上渔火点点,看海岸潮汐、浪花飞溅,看大海自由地潮起潮落。
但我也明白,社会在飞速发展,与几十年前截然不同实属正常。那些不经意间的变迁,历经岁月早已悄然发生,对于离开多年的人而言,感触尤为深刻。这,便是时代发展开出的花、结出的果。
时隔多年,这座城市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大连人凭着“唯有凌云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英雄气概,重塑了这座城市。如今的大连,不仅辉煌璀璨,更在繁华中洋溢着蓬勃的生命活力。记忆里的小平岛,平静而安详,短暂的居住,却让我终生难忘。我心中始终有着大连情结,在这里,我打下了坚实的老年病专业基础。短短三个月,却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可谓机会难得、地方难寻,在我的记忆里早已根深蒂固。时光一年年流逝,这份记忆,依旧珍藏在我心底。
2026年3月11日 机舱里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