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眼观今古 文心映梓桑
——作家汤江峰的文学之路与赤子情怀
赵志超
作家汤江峰
与汤江峰先生相识相交,转眼已是三十余年。我们同为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年岁相仿、经历相近,从意气风发的壮年,走到两鬓霜华的晚景,各自在本职岗位上耕耘奔波,却始终因一脉乡情、一瓣文心、一份投合,保持着清淡而长久的君子之交。
汤江峰,笔名江山多娇,湘潭县杨嘉桥镇新福村汤家组人,恢复高考后,1979年考入郴州地区卫校(今湘南学院)检验专业,工余,江峰一直努力学习,不断提升自己,先后自考汉语文学专业,入中央党校深耕政治专业(本科),上复旦大学研修新闻学(研究生),获主任编辑职称。他在清清的涟水浸润中长大,我亦生长于涟水彼岸的云湖桥王闿运故里,二人同饮一河水,同怀一片土。这份同乡之谊、同龄之缘、同心之契,早已超越寻常交往,化作相知相惜的人生知己情。
这些年来,我亲眼见证了江峰从一名医者,转身为新闻人,再成长为资深报人、散文作家,直至加入湖南省作家协会、中国作家协会,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沉稳而坚定。
弃医从文:从医案到文墨
涟水西来——我与江峰共饮一江水。
汤江峰的人生起点,与文学并无直接关联,而是与“医”字紧紧相连。
他早年学医、从医。1982年9月,江峰毕业后分配到湖南省结核病医院(今南华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工作,后调湖南师范大学附属湘东医院,先后任医学检验师、医院工会干事、办公室秘书、团委书记,党办主任。1992年5月,湖南省卫生厅旗下的《大众卫生报》扩版,面向全国招聘编辑记者,江峰以第二名成绩考入大众卫生报社,先后担任编辑、记者,新闻部主任,编辑部主任,总编辑助理,副总编辑,直至2022年10月退休。2023年1月至今,又返聘湖南省直机关工委《机关党建》杂志,担任执行主编。
早在湖南省结核病医院从事临床检验工作时,江峰终日与显微镜、细菌、细胞为伴。在常人看来,这是一份稳定、严谨、靠技术立身的职业,与舞文弄墨相去甚远。可他偏偏在微观世界里,养出了一双善于观察、善于洞察的眼睛,也在治病救人的日常中,涵养了一颗体恤人间、感知冷暖的心。医者,首重仁心;为文者,首重真情。这两者,在他身上早早埋下了相通的根脉。
工作之余,他并不满足于案头化验、埋头诊疗,而是将临床所见、典型病例,写成通俗易懂的健康科普文章投向报刊。未曾想,这些朴实真诚的文字,竟引来不少反响,许多患者慕名而来,寻医问药。一篇短文,能解人困惑、助人安康,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力量,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文字的力量与温度。也正是这次不经意的尝试,让医院领导看到了他的写作才能,将他调至行政岗位,从事文字材料工作。
五年医者生涯,就此告一段落。看似职业转向,实则人生底色并未改变。他把行医时的严谨、细致、理性,带到了文字工作中;把望闻问切、洞察本质的思维,用在了观察社会、体察人生上。用他自己的话说,许多棘手的人与事,换以医学的眼光去看待,从生理、心理、社会多角度去理解,反而更能包容,更易找到症结所在。那段岁月,为他日后“医眼观古今”的独特视角,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20世纪80年代,社会上兴起一股“英语热”,许多青年趋之若鹜,以学外语、出国深造为风尚。江峰却显得有些“另类”。他冷静自省,不愿随波逐流,反而更加笃定:汉语是母语,是根脉,与其耗费大量时光在外语上,不如沉下心,深耕祖国的语言文字,钻研古典诗文,夯实文学根基。
别人背单词、练口语,他读唐诗宋词、品中外名著,揣摩名家笔法,坚持日记与笔记。医院里的文学爱好者自发办起油印文学社刊,如《青青草》《紫薇》《云舟》,小小的刊物,成了他练笔的园地。纸张简陋,油墨清淡,却承载着一代文学青年最炽热的梦想。也正是在那段默默耕耘的日子里,他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文字趣味与审美追求——不尚浮华,不逐虚名,以真情为笔,以实感为墨,书写出锦绣文章。
命运的转折,总在默默坚持中悄然到来。不久,《大众卫生报》在南岳举办卫生文学讲习班,江峰既是学员,又因地利之便承担会务,得以近距离接触好几位湖南文坛名家。尤其是与著名作家何立伟同住数日,亲耳聆听创作心得,深受启发:多读经典,沉潜揣摩,知人论世,深耕内心。这番教诲,他牢记至今,也成为他一生写作的遵循。
30多年来,江峰坚持正确的新闻舆论导向,践行时代的责任担当。采写了460多万字的新闻科普作品,其中有70多篇作品获得全国、全省卫生好新闻奖;报告文学《泽润东方——毛泽东与人民健康》列为湖南省作家协会重大题材支持专项。几十年坚守与担当,只为守望大众健康,他见证和记录了湖南卫生健康事业的光荣与梦想。2014年,江峰被省委宣传部、省记者协会评为“湖南省十佳编辑”。
从医者到记者,从临床到报馆,江峰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华丽转身。他弃医从文,不是放弃初心,而是把“医者仁心”,换成了“文者仁心”,以笔为医,以文济世,以另一种方式,观照人间、温暖人心。
结缘乡贤:亦医亦文亦师友
我与江峰先生的相识,源于一位共同的良师益友——刘启安先生。
刘启安(1952—2025),笔名古夫,湘潭县河口镇古塘桥人,出身乡村教师家庭。他一生坎坷而坚韧,13岁辍学,15岁从医,18岁步入社会,先后在湘潭县乡村卫生院、湘潭县卫生局、湖南省卫生厅、《康乐园》杂志社、《大众卫生报》等单位工作,是亦医、亦文、亦媒体人的复合型兄长。
启安先生为人豪爽仗义、待人真诚,惜才爱才,对后辈多有提携扶掖。三十多年前,我因公赴长沙,经他介绍,结识了同在《大众卫生报》供职的汤江峰,二人一见如故。他的诚恳、朴实、憨厚,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据江峰介绍,他认识刘启安先生是在1986年。当时,江峰在南岳省结核病医院,闲时写点卫生题材的诗歌、散文和科普文章,常投《大众卫生报》。那时,启安先生是该报副刊编辑,不仅发表江峰习作,还经常写信鼓励他“多读多看多写,日后必有长进”。1999年9月,启安先生主持的湖南省首届卫生文学讲习班在南岳举办,江峰有幸被邀参加,并第一次见到心仪已久的刘老师,还认识了与会的张扬、何立伟、贺晓彤等著名作家。
“刘老师对我文学创作的帮助很大。”江峰深情地对我说,“他不仅指导我修改文章,提高写作水平,还将我写的散文、小说多次推荐在《株洲日报》《湖南文化报》《健康报》等报刊发表。”江峰认为,和启安老师交往,最大的收获是他的人生理念深深影响了他。他说:“一个人一定要走出生活的小圈子,走进辽阔的大世界,经风雨,见世面,去感受、去体验,才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体验不一样的人生,才能找到本真的自我,成就自己!”江峰记住了刘老师的教诲,一路笃定前行,行稳致远;能有今天,他十分感恩刘老师的指点与帮助。
可以说,没有启安老师的引荐,便没有我与江峰三十余年的相识相知,君子之交。
2025年7月,刘启安先生因病逝世,享年73岁。消息传来,我与江峰无不悲痛。启安先生的人品与文品,也成为我们交往中一份共同的怀念与敬重。
笔耕不辍:圆了多年作家梦
调入《大众卫生报》后,江峰正式走上新闻与文学创作之路,一干就是三十余年。他从普通编辑、记者做起,勤勉踏实,虚心好学,白天采访、写稿件,夜晚读书、改文章,常年笔耕不辍。卫生健康领域专业性、政策性强,既要科学严谨,又要通俗易懂,还要有人文温度,对作者的综合素养要求极高。他凭借医学背景与文字功底双重优势,很快在行业内站稳脚跟,作品频频见报,屡获全国及省级新闻奖、文学奖。
多年深耕,让他从一名普通写作者,一步步成长为报社副总编辑,成为湖南卫生健康新闻宣传领域的骨干力量。他经手编辑的版面、策划的栏目、撰写的文章,既具专业高度,又有人文温度,深受读者认可。业内评价他:懂专业、有良知、肯实干,文风清正。
即使身处繁忙的编务工作,江峰始终没有放下文学梦。这些年来,他先后出版《千江有水千江月》《万水千山总是情》《万里无云万里天》等三部散文集。这三部作品共同构成了其散文创作的重要系列,成为其代表作。仅从书名,便能窥见其心性:淡泊、清朗、包容、开阔,有山水之趣,有天地之怀,有人间之爱。“智者乐山,仁者乐水”,他的文字,亦如其人,温和而有力量,沉静而有风骨。
付出终有回响。2022年,江峰如愿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这对一位半路从文、长期深耕行业报的写作者而言,是极高的认可,更是半生坚持的最好证明。
退休之后的江峰,本可安享清闲,含饴弄孙,却又受聘担任省直机关工委《机关党建》执行主编,继续执笔为文,发挥余热。刊物政治性强、要求高,他依旧以当年做医生、当记者的严谨态度,认真编校、精心策划,不辱使命。其间,他多次向我约稿,嘱我写乡土、写红色、写故人往事,每一篇都认真审阅、细致斧正,其敬业与真诚,令人感佩。
医眼观世:尽显文心与哲思
2025年金秋时节,江峰托友人捎来一本《医眼观古今》,捧卷细读,墨香清雅,文气醇厚,既见文笔之精进,更见胸襟之开阔、情怀之深沉。一部文集,映照半生耕耘;廿年笔墨,藏尽医者仁心与文人风骨。掩卷沉思,一个有坚守、有温度、有根脉、有敬畏的写作者形象,愈发清晰而立体。真正让江峰的创作形成鲜明个人风格、达到新高度的,便是这部《医眼观古今》。
汤江峰《医眼观古今》
全书收录62篇随笔,分“文化苦旅”“鉴古观今”“生活札记”“人物写真”四辑,纵横古今,兼顾文史、风物、人情、日常。既有江南潇湘的行旅感悟,也有对历史人物的重新审视;既有文物古迹中的文化寻根,也有身边师友、乡贤、亲人的深情书写;既有童年记忆、乡土往事,也有当代文艺名家的传神写照。内容广博而不散乱,笔触自由而有章法。
江峰的语言,简洁有力,醇厚灵动,刚柔相济。既有医者的理性清醒,又有文人的感性温情;古典诗词与中医典故信手拈来,自然融入,不见堆砌,足见其长期积累的文化底蕴与医学修养。《医眼观古今》的出版,不仅是专栏文字的结集,更是他人生阅历、思想境界、文学修为的一次集中呈现。
根在涟水:金河汩汩寄深情
在与汤江峰数十年的交往中,我感受最深的,莫过于他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故乡情结。
他生于湘潭县杨嘉桥,金河汩汩,涟水悠悠,这片土地的风物人情、田畴水泽,早已融入他的生命。无论身在长沙,工作如何繁忙,他始终不忘故土,一有闲暇,便自驾回乡,走村串户,访亲问友,看家乡变化,听乡音乡情,在故乡的山水间寻找创作的灵感与力量。
2024年,湖南省作协开展“百名作家写乡村”活动,他第一时间积极参与,把目光投向家乡湘潭,写下散文《到昌山去看看山,携朵云来》。
在文中,江峰写昌山之高、昌山之秀,写神话传说,写历史掌故,写古寺残碑,写湘军古道,更写这片土地从昔日省级贫困村,到如今全国文明村镇的沧桑巨变。他细数从涓水河畔走出的历代名人:罗亦农、周小舟、宋楚瑜、吕骥、赵启霖……一笔一画,皆是对故乡人文的自豪与敬重。
对于家乡的文化建设,江峰更是上心用情。2024年8月24日,是双休日,时值仲夏,天气炎热,我与江峰先生及本乡本土几位赵氏族人相约同游列雁金河,共商打造“列雁金河诗廊”,以诗词碑刻铭记上世纪七十年代家乡人民治水兴农、艰苦创业的精神。面对悠悠河水、旧坝新堤、千重稻浪,我即兴赋诗一首《仲夏偕江峰作家及诸宗亲游列雁金河》:
金河汩汩洗襟埃,涟水闸边云影开。
日照花繁明绿树,风清鱼跃浥苍苔。
荆洲廿里征帆杳,衡汑千年归雁来。
尚忆滩深黄草港,心潮逐浪共徘徊。
此诗既寄山水之思,亦怀故园之情,与江峰先生心系桑梓、为乡立言的情怀,浑然相通。
2024年8月24日,作者(左)与汤江峰在列雁金河出水闸口合影。
对江峰而言,故乡不只是地理坐标,更是精神原乡,是创作永不枯竭的源泉。他的文字之所以接地气、有温度、有底气,正是因为根扎得深、心贴得近、情来得真。
知己情长:星城两度喜相逢
文友相交,贵在知心。近年两次长沙相会,更让我体会到,我与江峰先生的情谊,早已超越同乡之谊,而成了文心相通、人生相惜的知己。
2025年3月,我赴长沙参加全省党史工作会议,专程前往省直机关工委《机关党建》编辑部拜访他。彼时,他正忙于编校稿件,见我如约而来,立即停下手中工作,起身相迎,亲手泡上一杯热茶,与我促膝长谈。我们聊写作坚守与时代变化,聊人生阅历与心境修为,聊旧日友朋与文坛往事,也交流新媒体环境下写作的机遇与挑战。话题自然谈到他的报告文学《泽润东方——毛泽东与人民健康》和我的报告文学《韶峰作证——毛泽东与他的外婆家》,同时被列为湖南省作家协会重大题材支持专项。尤为倾心的,是各自的经历——有创作的艰辛,有报批的艰难,有出版的困惑,更有深耕乡土、书写伟人的信心与定力。
2026年2月底,我再赴长沙开会,下榻蓉园宾馆。江峰先生闻讯,特意抽空专程前来看望。久别重逢,依旧是倾心交谈,话题依旧不离写作、编刊、出书,依旧绕不开故乡湘潭、绕不开故人旧事。谈到今后的打算,他说,在办好刊物的同时,偷闲读些书,写些文章,向读者普及卫生知识,为大众健康奉献余热。
岁月渐增,世事纷繁。临别时,我们叮嘱对方最多的,便是保重身体、平和心态,且行且珍惜。没有客套,不事张扬,淡如水,诚于心,这份情谊,历久弥真。
他始终保持着农家子弟的诚恳、朴实、憨厚,不张扬、不浮躁、不势利。与人相交,重情重义;为文写作,求真求善。三十余年交往,他待我始终如初,谈写作,聊乡情,话人生,坦率真诚,毫无虚饰。这份朴素与真诚,正是他为人为文最可贵的底色。
江峰用半生经历,印证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生活是创作的源泉,故乡是创作的动力;胸有情怀、心有大爱的作家,才能写出有筋骨、有温度、能传世的佳作。
他有医者之仁,故能慈悲为怀,体察人间疾苦;他有记者之责,故能坚守良知,记录时代真实;他有文人之骨,故能保持独立思考,不随流俗;他有桑梓之情,故能植根沃土,文字温暖有光。
我与江峰先生,同生湘中,同恋故土,同为文字痴心不改。我们都深知,写作从来不是凌空蹈虚的抒情,而是扎根大地的行走;从来不是沽名钓誉的工具,而是安放心灵、寄托情怀、留存史迹的使命。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故乡的事,给了我们取之不尽的素材,也给了我们不改初心的力量。
《医眼观古今》,观的是历史,照的是现实,见的是天地,更是自己。江峰以一双清醒之眼,一支真诚之笔,写古今,写人情,写山水,写故乡,把医学的理性与文学的温情融为一体,把个人的修为与时代的印记熔于一炉,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踏实而有光的文学之路。
(写于2026年3月12日)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