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七)
作者:沈巩利

那升走的时候,是秋天。
清禾队的人敲锣打鼓,把他送到村口。那升背着铺盖卷,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几步回一次头。锣鼓声在后面跟着,震得路边的树叶往下掉。
他在清禾队待了两年,工作组的事办完了,回县上人事部门上班。后来当了科长,一直干到退休。这是后话。
那天送他的人回去,柿子树底下有人说话:“那升这人,行。”
“行。”
那升走了,大锁当队长起劲了。
第二年,大锁的第二把火就烧起来了——平大场。
地方在仓库南边,水渠的下头。那儿原先有几间房,是麻老婆金凤住的。金凤走了几年了,房子空着,墙也歪了,屋顶上的草比瓦还高。队上商量了,把房子拆了,平出一片大场来。
光拆房不够。还得把沙河改道。
沙河从北边下来,流到沙梁那儿拐了个弯,从破窑边上绕过去。大锁站在沙梁上看了半晌,手一指:“从这儿,往西挖,沿着队南畔子,一直挖到西边大河。”
有人问:“那沙河不走原路了?”
“走新路。”
一个冬天,全队人都扑在这头。男的抡镢头,女的抬土,拉架子车的来回跑,车轱辘在冻土上碾出一道道硬辙。老老少少,没有一个闲着的。单马腿不得劲,就负责给送水的挑担子,一瘸一拐地走在渠边上。良土把打铃的绳子挪了挪,好让铃声能传到工地上。他媳妇看不见,就坐在家里给人纳鞋底,纳好了让良土捎去,给那些鞋磨破的人换上。
渠挖成了。新修的沙河渠从沙梁破窑边起,一路往西,顺着队南畔子走,最后和队西的大河接上。水从新渠里流过去,哗哗的,冬天也不冻。
几十亩的大场,就在渠下边平平整整地铺开了。
第二年夏收,大场派上了用场。
麦子拉过来,铺开,晒着。牛拉着石碌碡在上头转圈,人跟在后面翻场。到了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一辆卡车开到了场边上。
司机叫又贝,在京北运输公司开车,难得回家一趟。这回赶上了夏收,他把车开进场里,后头拖着个大石碾,一圈一圈地碾麦子。那车比牛快多了,轰轰轰的,孩子们追在后头跑,喊:“又贝叔!又贝叔!”
又贝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嘿嘿笑,又缩回去。
麦子碾完了,麦秸堆起来。大场的东边、西边、南边,多半圈都是麦垛子,一个挨一个,跟站岗的哨兵似的。孩子们在垛子底下捉迷藏,钻进去半天不出来,大人喊吃饭才露头。
到了秋天,大场上晒的是豆子。
豆子铺得满地,黄澄澄的。打豆子的时候,男女排成几溜子,一人手里一根连枷,举起来,落下去,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那阵势好看,连枷起落整齐,像有人喊号子似的。孩子们在溜子中间跑来跑去,追蚂蚱,捡豆粒,大人吆喝也不听。
有一回,不知谁家的孩子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他娘放下连枷去抱,旁边的人接着打,一下都没停。
过年的时候,大场上搭了戏台子。
台口朝南,唱的是样榜戏、秦腔。《智取威虎山》《三滴血》《火焰驹》,锣鼓家伙一响,半道川的人都来了。台下黑压压一片,站着的,蹲着的,骑在树杈上的,趴在远处麦垛上的。
演电影的时候,银幕朝北。放的是巜喜迎门》《人生》《高山下的花环》。天还没黑透,就有人扛着板凳来占地方。等电影开演,银幕前头坐满了,后头站满了,连两侧都挤满了人。光柱子从放映机里射出去,穿过烟雾和呵气,照在银幕上。上头的人说话,下头的人跟着笑,跟着骂,跟着叹气。
那些年,大场上是真热闹。
后来呢?
后来沙河的水,不知怎的,又走回原路去了。新渠里先是水小,后来干脆干了。再后来,渠也淤了,没人清了。
大场也慢慢没人用了。先是打麦用上了脱粒机,不用碾场了。后来秋收也快了,豆子拉回来就脱粒,不用连枷打了。再后来,地也少了,人也不齐了。
如今的大场,荒着。
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那些麦垛子早没了,戏台子也没了。只有那几棵柿子树还在,年年秋天挂一树红柿子,没人摘,掉在地上,烂了。
偶尔有老人走到场边上,站一会儿,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看看。
草在风里摇。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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