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吕东杰(领导者)
星期六中午放学后,我把周末作业写完了才回家。
刚进院子,就听见羊在“咩咩”地叫着,那是拴在槐树下的绵羊正绕着碗口粗的树干转圈圈。阳光透过枝桠,在它雪白的绒毛上洒下了斑驳的光影。
“娘,我回来了!”
我掀开锅盖,那热气裹着红薯的甜香扑面而来。
娘用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菜糕,又塞给我一个烫手的蒸红薯:“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后,我戴上耳暖儿,抓起历史课本就往外走。那绵羊见我靠近,立刻停止了转动。它用两角轻轻顶了顶我的胳膊,那湿漉漉的鼻子喷出了温热的气息。我把绳子解开,缠在羊角上。它耷拉着耳朵,慢悠悠跟在我身后,像一团会走路的云。
我们穿过一层层麦田,来到一块旱地头。那儿是一片枯草地,枯草丛中还堆着风卷过来的干槐叶。绵羊鼻子贴地,耳朵一竖,低头猛啃,“咔嚓、咔嚓”,草屑“簌簌”掉落。它耳朵微颤,尾巴轻摆,仿佛在听风跟草的私语。偶尔,它也会抬抬头望望远处的麦田,仿佛在说:“哦,那片绿浪呀,它本来就是我的。”它悠然自得地享用着简单的午餐,神态安详而专注,动作轻柔却坚定。
看着它聚精会神吃草的模样,我放心地来到不远处的一块麦地后边,背靠着堰头,面向着太阳,席地而坐。边欣赏这长势喜人的麦苗,边复习那学过的知识重点,默背着老师编的历史大事顺口溜:“秦统一,汉兴盛,唐开盛世宋文盛……”。眼睛还不时地瞥向那微微移动的白影。
绵羊吃草的样子,不禁让我想到了课本里说的“民以食为天”,原来,天就在这低头啃草的瞬间。
突然,“砰”的一声,一个土坷垃正好落在羊身后的麦垄上,碎了一地。
我转过头一看,是李大爷。他佝偻着背,手里还捏着半块没扔出的土坷垃,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沉甸甸、说不出的疲惫:“孩子,羊都进麦地了。”
他没骂,也没多说,转身慢慢走了。
我慌忙起身,冲进麦田。羊已啃了半垄麦了,嘴角还挂着一撮麦苗。它见我过来,猛地抬头,绒毛炸开,肚皮起伏。我蹲下了身子,它却停下,鼻孔轻轻翕动,那热气拂过我的手背。我轻轻解开绳子、系紧,动作又慢又轻。它安静地站在了我面前,就像个犯错的小孩,低着头,喘着气,那圆滚滚的肚皮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没有挣扎,只是温顺地走在来时的路上,踏着夕阳的余晖朝家的方向走去了。
夕阳照在我们的身上,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随着步子的移动,绵羊那硕大的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后腿,一颗颗“小黑豆”从身后那雪白的绒毛里挤出来,落下,在夕阳下泛着油光,簌簌滚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黑豆、这声响仿佛在笑我的粗心,笑我的轻慢,笑我的不负责任,笑我把“责任”二字,当成了课本上可以背诵的顺口溜了。
“羊吃麦,是它的本能;人护麦,是人的责任”,这是父亲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此时,我才知道“责任”两个字到底有多重!它不是背出来的,是用脚量出来的;不是写在作业本上的,是藏在每一次低头、每一次驻足、每一次选择里的。
备注:原文是我在1981年冬写的一篇周记《一件小事》,2026年2月15日在原文的基础上改写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