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 殊 归 同
◎ 刘凌
江河奔涌,自雪山冰泉肇始,便注定了千回百转的旅程。有的劈开峭壁,以雷霆之势夺路而出;有的缠绕平原,用柔肠百结漫漶前行;有的纳溪聚涧,在沃野间织就水网;有的穿峡越谷,在深壑里激荡轰鸣。路径迥异,姿态万千,却终有一境——当潮声漫过堤岸,咸涩与清冽相融的刹那,所有差异都化入浩渺,这便是江河的“殊途同归”。
人这一生,何尝不是一条条奔涌的江河?有人如长江,出三峡、贯平原,一路收纳政声、功业,在史册里刻下波澜壮阔的轨迹;有人似山溪,绕田舍、润桑麻,于乡邻间留下家长里短的暖语。有两位老乡年轻时一起参军入伍,彭姓退伍后步入政界一路飙升官至高位退休,病逝后灵前是程式化的哀乐与稀疏的吊客;吴姓退伍后一辈子躬耕乡野,去世后墓前是自发聚拢的乡亲与哽咽的方言。棺木入土的瞬间,职级、待遇、追悼会的规格,都成了江入海前最后一道涟漪,转瞬便被时光的潮汐抚平。
世人总爱称量路径的轻重:以为站在高处的必定风光,行在低处的未免局促。却忘了江河无论穿城过郭还是隐于林莽,其价值从不在流程长短、声势大小,而在是否滋养过一方水土。那位高官若曾为民生辟过前路,其功不逊于村干部为乡邻修的半里水渠;那位村干部若曾为乡梓解过急难,其德不输于官员推动的一项善政。就像黄河九曲,未必不及漓江清澈;珠江宽博,亦不必轻看溪涧叮咚。
所谓“同归”,从不是终点的简单重合,而是价值的最终显影。奔涌时的姿态或许天差地别,归入大海的那一刻,却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一路,是否真正流动过、滋养过?有人用官帽丈量人生,却在离去时只剩一个冰冷的头衔;有人用脚印串联乡野,倒在身后留下一串温暖的姓名。就像有的河川裹挟泥沙,看似汹涌却终成淤塞;有的溪流清澈见底,默默浸润却让两岸常青。
暮色里看江河入海,最动人的不是哪条水势更盛,而是千流万派终汇一处的坦然。人生的终局亦如是,无论曾是金戈铁马还是布衣桑麻,最终都要在时光的海岸线上,卸下所有标签。那时方见:重要的从不是走了怎样的路,而是路上是否有过真心的奔赴;不是归处有怎样的排场,而是沿途是否留下过温暖的痕迹。
江归海,人归尘,殊途里藏着各自的修行,同归处照见共有的本心。
(2026.3.12)
作者简介:刘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理事,湖北省楹联学会理事,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咸宁市诗联学会副会长,诗文散见国内多家报刊杂志和新闻媒体,著有《凌霄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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