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四)
作者:沈巩利

查田定产,是五十年代春天的事。
头年冬天,县上开了会,那升回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份文件,几张表格,还有一肚子话。他把山程、悦言、何雨叫到汪家前房,点起煤油灯,把文件念了一遍。念完,抬起头,问:“都听明白了?”
山程说:“明白是明白,就是这事儿不好弄。”
悦言蹲在角落里,抽着烟,不说话。
何雨问:“那干部,这查田定产,到底图啥?”
那升说:“图个公道。谁家多少地,产多少粮,该交多少公粮,该留多少口粮,都得有个数。不能糊里糊涂的。”
何雨点点头,又摇摇头:“怕是有人不愿意。”
那升说:“愿意不愿意,都得查。”
第二天,村里贴出了告示。
告示是那升写的,毛笔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上头写着查田定产的政策,写着各家各户要准备啥,写着工作组啥时候开始查,啥时候结束。落款是清禾队工作组,那升的名没写,但队里人都知道是他写的。
告示贴在队仓库门口的老槐树上,围了一圈人看。识字的人少,就由何雨念,念一句,讲一句。念完了,人群里嗡嗡的,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闷着不说话。
一个老者问:“何主任,这地查完了,是不是要分?”
何雨说:“不分。地还是各家的,就是查个实数。”
老者又问:“查实了干啥?”
何雨说:“定产。产定了,公粮就好算了。”
老者“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不问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小声嘀咕:“查就查,别给我家少算就行。”
何雨听见了,没接话。
查田定产,先从河西地开始。
那升带着山程、悦言,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扛着绳子,拿着本子,一块地一块地走。绳子是麻绳,丈二长,两个后生拉着,从地这头拉到地那头。那升在后头跟着,看绳子拉直了,就在本子上记一笔。悦言蹲在地头,抽着烟,眼睛眯着,看绳子拉得直不直。山程在后头压阵,时不时喊一声:“拉直!拉直!别弯了!”
量一块地,记一块地。地是谁家的,四至是哪儿,长多少,宽多少,亩数多少,都记下来。记完了,让主家过来看,问:“对不对?”主家看了,说对,就在本子上按个手印。说不对,就重新量。
头几天,还算顺当。量到地中间,开始出岔子了。
有一户人家,男人姓魏,是个能人,队里人都叫他“魏能”。他的地在队东头,挨着岭岗子底下,三亩多。量的时候,他说地是四亩。山程说:“再量一遍。”量了,还是三亩二。魏能急了:“你们这绳子不准!我自家量过,是四亩!”
山程说:“绳子是大队发的,尺子也是大队发的,不准你找大队去。”
魏能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婆娘在旁边拽他的袖子,小声说:“行了行了,别说了。”他一甩胳膊,走了。
那升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两天,又出一档子事。
这次是队南头,姓田的一户。老田头不在了三年,留下老婆带着三个娃。老婆姓什么,队里人都忘了,就叫她田家媳妇。她的地挨着清河,就是前年发大水冲了的那片。水退了以后,淤泥积了厚厚一层,地比原来肥了,也大了些。她不知道咋回事,量地的时候,说地是五亩。量出来,四亩二。
田家媳妇愣了愣,说:“不对吧?我记得是五亩。”
悦言蹲在地头,抽了口烟,说:“嫂子,你记得不对。那年分地的时候,就是四亩二。水冲了以后,淤地往外扩了,你以为多了,其实是错觉。你看那边,老河道还在那儿呢。”
他指了指西边。那边,老河道的痕迹还清清楚楚的,弯弯绕绕的,像一道旧伤疤。
田家媳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天,不说话了。低头按了手印,领着三个孩子走了。
何雨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她追上去,跟田家媳妇走了一截,不知道说了些啥。田家媳妇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回家了。
最难弄的,是队北头一户姓赵的。
赵家是队里的大户,地多,牲口多,人也多。赵家老人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他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着量地的后生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量到他的地,后生们有点怵。那升说:“量。”
绳子拉起来,一截一截量。量完了,一算,八亩七。
赵家老人问:“多少?”
那升说:“八亩七。”
赵家老人点点头,又问:“我记得是九亩半。”
那升说:“赵大爷,您记错了。我们量了三遍,都是八亩七。”
赵家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绳子,没说话。他儿子在旁边,小声说:“爹,要不就算了吧。”赵家老人没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说:“后生,你这尺子,是大队的?”
那升说:“是。”
赵家老人点点头,又走了。
那天晚上,那升回到汪家,坐在床沿上发呆。汪家老者端了碗水进来,放在桌上,问:“那干部,咋了?”
那升说:“汪叔,查田定产,不好弄。”
汪家老者说:“是不好弄。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你动他的地,就是动他的命。”
那升点点头。
汪家老者又说:“不过,这事得弄。不弄清楚,往后公粮咋交?救济粮咋发?谁穷谁富,谁该帮谁不该帮,都弄不明白。”
那升抬起头,看着汪家老者。
汪家老者说:“我在队里住了六十多年,啥事没见过?地的事,最怕糊涂。一糊涂,就有人占便宜,有人吃亏。吃亏的不吭声,心里记着;占便宜的偷着乐,也不吭声。攒着攒着,就攒出仇来了。”
那升说:“汪叔,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汪家老者摆摆手:“我瞎说的。那干部,你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忙。”
那升躺下,睡不着。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照得窗户纸发白。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魏能涨红的脸,想起田家媳妇领着孩子走远的背影,想起赵家老人回头看他那一眼。
查田定产,查的不是地,是人。
第二天,接着查。
查到队南头,到了麻老婆家门口。
麻老婆站在门口,看着那升他们,不说话。她的两间鞍间房还是老样子,墙上裂着细纹,窗户纸补了又补。门口的出村路,还是那条土路,一直往南,过了沙梁,过了废窑,不知通向哪里。
那升走过去,说:“大娘,量量您的地?”
麻老婆点点头,转身往地里走。
她的地在房子后头,不大,二亩出头。种着玉米,刚出苗,绿油油的。麻老婆站在地头,看着那升他们量地。绳子拉起来,一截一截量。量完了,那升本子上记:二亩三分五。
他抬起头,问:“大娘,您看看,对不对?”
麻老婆走过来,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地,点点头。
那升说:“那您按个手印。”
麻老婆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本子上按了一下。那红红的指印,清清楚楚的,印在纸上。
那升合上本子,说:“大娘,好了。”
麻老婆点点头,还是没说话。她站在地头,往南看了一眼。那边,沙梁上的树绿了,废窑周围的蒿子也长高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的气味。
那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大娘,您看啥?”
麻老婆收回目光,摇摇头,慢慢往家走。
那升站在地头,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进了屋。
何雨走过来,站在那升旁边,说:“她儿子还没回来。”
那升点点头。
何雨说:“每年这时候,她都往南边看。看了好几年了。”
那升没说话。
查田定产,查了一个多月。
到四月底,全队的地都量完了。那升把本子上的数字整理出来,填到表格里,一份留队里,一份送大队。表格上写着:清禾队,总耕地面积三百三十七亩四分。户数八十七户。人均多少,劳均多少,一清二楚。
定产的时候,又费了一番周折。
产量定高了,公粮交不起;定低了,国家收不够。那升带着山程、悦言、何雨,一块地一块地看,看土质,看墒情,看往年收成,看今年长势。看完了,定一个数,让主家过来看。主家说高了,就往下调一调;说低了,就往上加一加。来回扯,扯了一个多月,总算扯出个大家都接受的数。
最后一天,那升把表格贴在老槐树上。红的纸,黑的字,贴得端端正正。何雨站在旁边念,念一遍,念两遍,念三遍。念完了,问:“都听清了没有?”
人群里有人说:“听清了。”
何雨又问:“有没有意见?”
没人吭声。
何雨说:“没意见就散了。”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红纸。有人边走边嘀咕,声音很小,听不清说啥。
那升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人们走远。山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掏出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
山程说:“那干部,这事算完了?”
那升说:“算完了。”
山程说:“往后呢?”
那升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山程点点头,没再问。
何雨走过来,说:“那干部,晚上到我家吃饭吧。我炖了只鸡。”
那升说:“何主任,不用了。”
何雨说:“不行,得吃。查田定产这几个月,你瘦了一圈。
那升笑了,说:“行,吃。”
晚上,何雨家。
一张小方桌,摆着几个菜。炖鸡,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碟咸菜。那升、山程、悦言、何雨,四个人围坐着。何雨两个孩子趴在门槛上,偷偷往里瞅,瞅一眼,缩回去,又瞅一眼。
何雨给每人盛了一碗鸡汤,说:“那干部,你尝尝,咸不咸?”
那升喝了一口,说:“正好。”
悦言蹲在凳子上,端着碗,喝一口,咂咂嘴,说:“何主任,你这手艺,行。”
何雨说:“啥手艺不手艺的,就是瞎做。”
山程说:“瞎做都这么好吃,要是认真做,还得了?”
何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着喝着,月亮升起来了。清亮亮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窗台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那升放下碗,说:“何主任,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何雨说:“那干部说啥呢?你们更辛苦。”
那升说:“不是客气话。妇女工作不好做,你跑前跑后的,我都看见了。”
何雨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那干部,我想入党。”
那升愣了一下,看着她。
何雨说:“我想了好久了。查田定产这几个月,我看明白了。共产党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我也想办点事。”
那升点点头,说:“行。我当介绍人。”
何雨眼睛亮亮的,说:“真的?”
那升说:“真的。”
悦言在旁边说:“何主任,你入党,我也入。”
山程说:“我也入。”
那升笑了,说:“都入,都入。”
月亮升得更高了。清禾队静静的,只有狗偶尔叫两声。沙梁那边,风吹过废窑,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在唱着什么。
那升抬起头,看着月亮,想起麻老婆站在地头往南看的样子。
她在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往后清禾队的日子,会一天一天好起来。
因为地清了,产定了,人心也慢慢齐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