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咏史格律组俳:殇
作者:尹玉峰(北京)
◎朝迭
朝纲迭代频
分羹祸起未端平
晨钟暮鼓鸣
◎犬媚
犬媚献殷勤
鼠目獐头护顶翎
鼓嘴喇叭鸣
◎群殃
左右欲逢缘
尔等油滑厚脸奸
拍马祸群殃
◎落日
落日照清宫
假到真来假即真
社稷正黄昏
【北冰赏析】正在连载的尹玉峰先生的长篇硬汉小说《良马》生动深刻,帮助我们了解尹玉峰先生的《殇》是咏史组俳,主题包含四个子题,分三层含义。
发端《朝迭》为一层,慨叹历史朝代更迭频繁,直指《殇》的根本原因,也是“朝迭”的原因所在,那就是“分羹祸起未端平”。俗话说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为君者,心不装民,失信于民,亦失天下,为君不君;为臣者,不孝不忠,不知廉耻,视民为草芥,为臣不臣。 必将走向灭亡。“晨钟暮鼓鸣”,看似平淡无奇之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实则敲响清王朝之丧钟,其实又何止大清王朝一个呢?纵观历史各朝,从兴起到走向衰亡,莫不如此。
《犬媚》、《群秧》为第二层,讥讽晚清群臣宦官奴颜媚骨、祸国殃民之丑恶嘴脸。他们为名为利,如狗如豺。溜须拍马,油腔滑舌,奴性十足,又欺下蛮上,尔虞我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残害忠良,殃及百姓,丧失人格。照应“分羹祸起不端平”,又照应“朝迭”。
《落日》为第三层,喻指大清王朝走向没落。明写夕阳晚照清宫,实则非然,国将不国,清朝最终走出历史舞台,真真假假皆不重要了。真是可恨可叹可悲,照应主题。
此诗,诗人用辛辣犀利的笔触,直刺晚清时弊,表达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 “犬媚”、“鼠目獐头”、比喻形象贴切。“献殷勤”、“鼓嘴”、“喇叭鸣”、“油滑厚脸”和“拍马”,数笔勾勒众奴才相,可谓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使人联想不尽,且余音袅袅,引人哲思!
附:尹玉峰长篇硬汉小说《良马》节选
尹玉峰长篇硬汉小说《良马》别一番语言架构,别一番草原风情;人性、野性、眼泪、爱恨、或生或死一一铁与血的交织,在生命荒原中困苦摇曳……这是一首准格尔旗黄河第一弯山曲中流淌着的回肠荡气,即有奇幻爱情,又有铭心酸楚,更有民族民主希望和伟大生命热忱的歌。曲折的故事中一直有圣主的天驹神马,就像一面旗帜迎风飘扬……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长篇硬汉小说连载二十五
良 马
作者:尹玉峰
1
老三爷乔装和尚算命,在走街窜巷,对当地民情、民生状况、三教九流,做了周密的调查研究后,一算一个准。他身披月白色粗布僧袍,脚踏草编芒鞋,手持一柄褪了漆的紫檀木鱼。他每日寅时三刻便敲响木鱼,沿路缓步而行,袈裟下摆扫过处,总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这香是他用三钱银子从药铺换来的,专为掩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这位大师,可要算个命?"街角卖炊饼的老王头擦着汗,将热气腾腾的炊饼塞进他手里。老三爷眯眼打量这汉子布满老茧的手掌,只见掌纹如刀刻斧凿,生命线却断断续续:"你命里带火,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老王头脸色骤变,却见老三爷又拈起块炊饼:"不过……你灶台下埋着三枚铜钱,今夜子时取来,可消灾解难。"说罢,木鱼轻敲三下,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他走过长街,街东的当铺掌柜正与伙计争执,老三爷驻足片刻,从袖中摸出枚铜钱掷于案上:"掌柜的,这钱当真能买断你半条命?"当铺掌柜脸色惨白,却见老三爷已转身,木鱼声渐行渐远。
午后时分,他来到城隍庙前的算命摊。摊主是个独眼老者,正用龟甲占卜。老三爷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半块干粮:"老哥,算个命?"独眼老者眯眼打量他,突然颤声道:"大师……您这面相……"老三爷轻笑:"怎么,算出我命带煞气?"独眼老者扑通跪下:"大师!小老儿昨夜梦见黑虎衔刀,今晨又见您这身打扮……"老三爷扶起他,从袖中摸出枚铜钱:"去城西药铺,买三钱沉水香,今夜子时焚于城隍像前,可保平安。"
暮时,他来到西市茶馆。茶馆里,说书人正讲着《三国演义》,老三爷要了壶粗茶,坐在角落。忽见两个泼皮模样的汉子凑近:"大师,算个命?"老三爷眯眼打量他们,只见眉间带煞,掌纹如刀:"你们命里带水,三日内必有牢狱之灾。"两个泼皮脸色骤变,却见老三爷又拈起茶杯:"不过……你们若能在今夜子时前,将城南柳树下的三枚铜钱取来,可消灾解难。"说罢,木鱼轻敲三下,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三更时分,老三爷回到破庙。庙里供着尊泥塑的城隍像,香案上摆着三枚铜钱。他点燃沉水香,将铜钱置于香炉下,口中念念有词。忽听庙外传来脚步声,他吹灭香火,从梁上跃下,只见两个泼皮正举着火把逼近:"大师!我们……我们取来铜钱了!"老三爷轻笑:"取来便取来,可保你们三日平安。"两个泼皮扑通跪下,却见老三爷已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卖炊饼的老王头、当铺掌柜、独眼老者、两个泼皮,皆在城隍庙前焚香祷告。老三爷站在庙外,木鱼轻敲,口中念道:"民情如水,民生如火,三教九流,皆在掌中。"说罢,转身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那柄褪了漆的紫檀木鱼,在风中轻轻摇晃。
后来,他在绥远城的西门外,支起了卦摊。他选的位置很巧妙——正对着"醉仙楼"的侧门,那里进出的大多是些有钱的商贾。第一日,他只做了三单生意,赚了不到二两银子。但到了第五日,他的名声已经在城中传开。
"听说了吗?西门外来了个活神仙,连张员外家三姨太偷人的事都算得出来!"
"可不是嘛!昨儿个给我算的,连我老娘坟头有棵歪脖子柳树都说对了!"
这些议论声飘进老三爷的耳朵,他嘴角微微上扬。算命不过是察言观色的话术,再加上他三十年出家化缘生涯,唬住这些市井百姓绰绰有余。
正午时分,卦摊前来了个穿绸缎的胖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老三爷眯眼一看,认出是城中最大的粮商马掌柜。
"大师,给我算算今年的财运。"马掌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压得那可怜的木凳吱呀作响。
老三爷故作高深地掐指一算,突然皱眉:"这位施主,你仓库东南角的米垛,怕是要生虫了。"
马掌柜脸色大变,腾地站起来:"神了!昨儿个伙计刚报上来,说那边米袋里发现了米象!大师,这可怎么化解?"
老三爷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念念有词地画了几笔:"将此符贴在仓库东南角,三日后再开仓。记住,这三日内不可动那处的米。"
马掌柜千恩万谢地塞过来一锭十两的银子,欢天喜地地走了。老三爷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粮商恐怕不知道,他府上的一个小厮今早刚在酒馆里跟人吹嘘仓库生虫的事。
2
这天下午,老三爷的卦摊前终于来了个重要客人——醉仙楼的老板,人称"笑面虎"的赵掌柜。这赵掌柜平日里最是精明,今日却带着几分醉意,脚步踉跄地走到卦摊前。
"大师,给我算算,我这醉仙楼,能不能躲过这一劫?"赵掌柜的声音低沉,眼神中透着一丝慌乱。
老三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施主请坐,贫僧自会为你详算。"
赵掌柜坐下后,老三爷故作神秘地掐指一算,突然脸色一变:"施主,你这醉仙楼,怕是要有血光之灾啊!"
赵掌柜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师,此话当真?"
老三爷故作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太多,但施主若想化解,需得在今晚子时,将一坛烈酒埋在醉仙楼后院的槐树下,三日后方可开坛。"
赵掌柜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师,我信你一次!"说罢,留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去。
老三爷望着赵掌柜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心中清楚,这赵掌柜平日里没少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今日这卦,不过是给他一个警告罢了。
这时,老三爷的卦摊前,却悄然来了个黑衣人。这黑衣人身材高大,面容阴鸷,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大师,给我算算,我能不能在这绥远城,站稳脚跟?"黑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威胁。
老三爷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施主请坐,贫僧自会为你详算。"
黑衣人坐下后,老三爷故作神秘地掐指一算,突然脸色一变:"施主,你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啊!"
黑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大师,此话当真?"
老三爷故作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太多,但施主若想化解,需得在今晚子时,将一柄匕首埋在城西的乱葬岗,三日后方可取出。"
黑衣人听罢,冷笑一声:"大师,你倒是会装神弄鬼!"说罢,起身欲走。
老三爷却突然叫住他:"施主且慢!贫僧还有一言相劝——这绥远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黑衣人闻言,转身冷冷地看了老三爷一眼:"大师,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说罢,大步离去。
老三爷望着黑衣人的背影,心中暗自盘算。这黑衣人,绝非善类,他来绥远城,怕是有所图谋。
夜幕降临,老三爷收拾好卦摊,正欲离开,却见醉仙楼的后院方向,火光冲天。他心中一动,悄悄摸了过去。
只见醉仙楼的后院中,赵掌柜正带着几个伙计,将一坛烈酒埋在槐树下。老三爷躲在暗处,静静观察。
突然,一声惨叫划破夜空。老三爷心中一紧,只见一个黑衣人从醉仙楼的屋顶跃下,手中握着一柄匕首,直刺赵掌柜。
赵掌柜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匕首还是划破了他的衣袖。他怒吼一声:"你是什么人?敢在醉仙楼行凶!"
黑衣人冷笑一声:"笑面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黑衣人再次扑上,与赵掌柜扭打在一起。老三爷躲在暗处,心中暗自盘算。这黑衣人,怕是冲着赵掌柜来的,而自己,不过是这棋局中的一个变数罢了。
就在黑衣人与赵掌柜打得难解难分之时,老三爷突然从暗处走出,手中握着一柄从黑衣人身上顺来的匕首,锁住直黑衣人颈部。
黑衣人怒吼一声:"你是什么人?敢坏我好事!"
老三爷冷笑一声:"大师算过,你今日若想在这绥远城站稳脚跟,需得埋下这柄匕首。如今,它已归我所有!"
黑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转身欲逃,却被老三爷一把抓住衣领。
"施主,贫僧还有一言相劝——这绥远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老三爷冷冷地说。
黑衣人挣扎几下,却未能挣脱。他怒吼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三爷微微一笑:"贫僧,不过是这棋局中的一个棋子罢了。但今日,这棋局,该由我来掌控了!"
醉仙楼的伙计们一拥而上,把黑衣人打个半死。老三爷说:放他一条生路!” 黑衣人跪地向老三爷和赵掌柜叩了几个响头,起身溜走了……
事后,醉仙楼的赵掌柜,赏给老三爷好多银子。又过了数日,老三爷的钱袋已经沉甸甸的了。这日清晨,他正在打理卦摊,忽听街角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抬头望去,只见五六个清兵围着一对母子。那妇人三十出头,身上的棉袄破得露出里面的芦花,怀中的孩子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
"求军爷开恩,我们娘俩三天没吃东西了..."妇人跪在雪地里不住磕头,额头上已经渗出血丝。
为首的清兵小队长用刀鞘挑起妇人的下巴:"小娘子长得倒周正。这样吧,让弟兄们一人摸一把,就赏你个馍馍吃。"
围观的百姓纷纷低头快步走开,生怕惹祸上身。老三爷却站在原地没动,手中的念珠越转越快。
"军爷,这...这使不得啊!"妇人惊恐地往后缩,却被另一个兵卒一把揪住头发。
"装什么贞洁烈女?"那兵卒狞笑着,腰刀已经架在了孩子脖子上,"再躲,老子现在就剁了这小崽子!"
老三爷的念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他大步上前,挡在妇人身前:"阿弥陀佛。几位军爷,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妇孺,不怕遭天谴么?"
清兵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哪来的野和尚?滚开!不然连你一块砍了!"
老三爷纹丝不动,声音却陡然提高:"贫僧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佛祖的报应快!"
小队长恼羞成怒,"唰"地拔出腰刀:"找死!"刀光如匹练般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厉喝从街尾传来:"住手!"
一匹枣红大马疾驰而至,马上的官员身着四品补服,腰间悬着一块"理藩院"的腰牌。清兵们顿时如见猫的耗子,齐刷刷跪倒在地。
骑在马上的官员向老三爷问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老三爷道:“我是出家人,视死如归,只是这些畜牲太无道,不知先祖南下为何事。”
那人一怔,道:“我祖南下定江山,保社谡,为民康...... "
老三爷抢白道:“非也,尔等如此欺侮一个弱女子,引起人神共愤,百姓离心,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啊!"那人忙下马,一摆手,清兵们纷纷都散开了。那人邀请老三爷到他的府上一坐。
3
贻谷的书房温暖如春,紫檀木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经史子集。老三爷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接过侍女奉上的雨前龙井,茶香沁人心脾。
"大师不是寻常僧人吧?"贻谷抿了口茶,目光如炬。
老三爷笑而不语,只是打量着书房陈设。墙上挂着一幅《秋山问道图》,落款是"贻谷自题",看来这位府台大人还是个风雅之士。
"不如这样,"贻谷放下茶盏,"大师既然精通卜算,不如算算本官的来历?"
老三爷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大清进士经纶多,妹嫁准旗倚黄河。理藩院内尚书衔,督办西蒙垦草坡。"
"当啷"一声,贻谷手中的茶盖掉在案上,脸色瞬间变了数变。这首诗不仅点明了他进士出身、曾在理藩院任职的经历,更道破了他妹妹嫁给准格尔旗四王的家族秘辛。
"你...你究竟是谁?"贻谷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三爷缓缓摘下僧帽,露出秃头:"准格尔旗扎萨克,见过贻大人。"
书房内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贻谷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好一个旗长大人!好一个'铁口直断'!"笑声渐止,他正色道:"想必是为了豁免丹丕尔和那森的罪责?还是为了那二万七千两的赔款?"
“啊?“老三爷对丹丕尔和那森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也不便细问,他认为一切问题的重中之重,还是要迅速解决二万七千两的赔款。老三爷对贻谷点点头,”对,二万七千两的赔款!”于是他将准格尔旗的困境一一道来。说到动情处,不禁红了眼眶:"贻大人,若强行征收,旗民只有死路一条啊。"
当夜,老三爷带着贻谷亲笔签署的缓缴文书离开了绥远城。寒风依旧刺骨,但他的心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路过城门时,他看见那对逃荒的母子正在墙角分食一个热腾腾的馍馍,孩子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阿弥陀佛。"老三爷低声念了句佛号,将几块碎银悄悄放在他们身旁,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中。
他知道,这二万七千两的危机虽然暂时化解,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远处传来漕帮"尖丁"勒索州县的喧嚷,他冷笑自语:"今日化缘是治标,来日断这'通帮公费'的根才是治本。"
雪越下越大,在老三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的时候,忽然放慢了脚步思忖:”缓缴”虽然形成了文书,但我得带回足够的真金白银,才能回旗有个更好的交待。
老三爷在风雪中驻足片刻,突然转身折返。绥远城的青砖城墙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森严,守城兵丁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照出他拖长的影子。
"贻大人!"老三爷叩响书房门时,檐下的冰棱正簌簌掉落。贻谷见到去而复返的老三爷,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你这是...?"
"贫僧斗胆。"老三爷从僧袍里取出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轻轻摊在案上,"这纸上慈悲,终究抵不过库银叮当。"他抬眼时,僧袍领口隐约露出蒙古袍的织金镶边。
贻谷盯着那抹金色沉默良久。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三更天了。
"你要面圣?"贻谷突然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服补子,"老佛爷近日凤体违和,连军机大臣都..."
贻谷的手指在将军印上反复摩挲,印纽上的虎钮已被掌心汗水浸得发亮。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扑打窗棂,那声响像极了刑场上的鬼头刀破空之声。
"你可知..."他忽然按住文书,青白脸色被烛火映得阴晴不定,"私造关防是凌迟的罪过。"话音未落,案上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惊得他官服下摆微微发颤。
老三爷的锡杖轻轻点地,九环相撞声里混着一声叹息:"贫僧记得光绪二十三年,贻大人督办河工时..."话未说完,贻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竟沾了血丝——那是去年冬日跪在养心殿外落下的病根。
"够了!"贻谷猛地攥紧染血的帕子,指节泛出青白色。多宝阁的玻璃映出他扭曲的面容,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当年被腰斩的户部侍郎。他颤抖着去抓令箭,却碰翻了砚台,墨汁在文书上洇出个狰狞的黑洞,恰如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境。
"辰时...就辰时。"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但大师要记住..."突然伸手扯开自己官服领口,露出颈上一道陈年箭疤,"这是本官最后一次赌命。"
更漏声里,老三爷看见贻谷大人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痉挛——那是五年前在刑部大牢签斩立决时落下的毛病。窗纸上渐渐透出青光时,贻谷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竟将茶盏狠狠砸向地面:"横竖都是个死!"
碎瓷飞溅中,老三爷注意到他腰间玉带不知何时已系反了方向。这位素来以谨慎著称的封疆大吏,此刻连最基本的官仪都维持不住了。
贻谷猛地站起,官帽上的砗磲顶珠撞得案上烛火摇曳。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说理藩院正在查办各旗亏空。
"明日辰时。"贻谷突然抓起案头令箭折断,"我派亲兵送大师进京,就说是五台山来的圣僧。"他转身从多宝阁取出一只锦盒,"这是去年缅甸进贡的菩提念珠,大师且拿去当个由头。"
雪不知何时停了。老三爷走出府衙时,东方已泛起蟹壳青。几个早起的货郎看见僧人手持九环锡杖走过,杖头铜环在晨光里荡出细碎的金芒,纷纷合十行礼。
他们没看见僧袍下摆沾着的朱砂印泥——那是贻谷连夜伪造关防时蹭上的。更没听见绥远将军书房里,茶盏砸在地上的一声脆响。
长篇硬汉小说连载二十六
良 马
作者:尹玉峰
1
紫禁城的红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午门外戒备森严。老三爷换上贻谷为他准备的御赐袈裟,手持菩提念珠,在太监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
2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老三爷不改初衷,还是泰然自若默念阿弥陀佛。不久,太监飞快跑回,道:“不好啦,老佛爷,皇上刚刚掉进瀛台后花园的池塘里,已经被打捞上来了。皇上现在是精神恍惚,呆若木鸡!”太监自觉口误,忙跪地大呼:“奴才该死!”
太医们连声应着,又匆匆退了出去。储秀宫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檀香的烟气在殿内盘旋,像这摇摇欲坠的大清国,看着堂皇,实则早已是风中之烛。老三爷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默念着佛号,仿佛在为这乱世,超度着无尽的苦难。
慈禧缓过神来,寻思道:“不假,天颜戚戚,常若不悦。”这些年光绪帝被囚瀛台,郁郁寡欢,她不是不知道。她忙叫御医去诊看光绪皇帝,然后对老三爷客气道:“有赏,你要什么? 哀家必允!”她此刻对这和尚多了几分忌惮,也想借此拉拢他,毕竟能料中皇帝吉凶的人,定非寻常之辈。
老三爷把脸一扬,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我要白银二万七千两!”这话像一颗炸雷,在殿内炸开。他双手合十,僧袍袖口微微颤动,那是激动,也是紧张。殿内鎏金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他面前缭绕,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肃穆。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慈禧太后鬓边的点翠凤钗,直视着储秀宫梁枋上盘踞的金龙,那金龙栩栩如生,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这腐朽的王朝。
“什么?白银二万七千两,这个数目……是你大开狮口,还是……”慈禧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这个数目太巧了,正好是准格尔旗摊派的赔款数目,她不由得怀疑这和尚是贻谷派来的说客。她的护甲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老三爷的心上。
“贫僧斗胆。”老三爷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真切。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粗粝的青盐,那盐块上还沾着草原的沙土,粗糙的表面像是刻着草原百姓的苦难,“贫僧云游四海来到准格尔旗,那里连年遭灾,牧民们连熬茶的盐巴都买不起了。这是贫僧途经鄂尔多斯时,一位老额吉塞给我的。她说,这是她们全家人最后一块盐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想起那位老额吉浑浊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慈禧的护甲深深掐进掌心,指尖传来的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老三爷继续道:“八国联军那会儿,老佛爷西狩时想必也见过沿途百姓的苦楚。”他故意顿了顿,让殿内众人都想起当年仓皇出逃的狼狈,想起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如今《辛丑条约》的赔款,竟要摊派到连年遭灾的准格尔旗头上——二万七千两白银,这是要逼死多少牧民啊!”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悲愤,带着控诉,在殿内久久回荡。
李莲英倒吸一口凉气,朝珠碰撞声此起彼伏,他能感觉到慈禧身上散发的寒意越来越重。老三爷却突然提高声调,像是豁出去了:“所以贫僧今日,就要这二万七千两!”他的声音在殿内炸开,惊得檐角的铜铃都微微震颤。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若是今日不能为草原百姓讨回公道,他日准格尔旗必将生灵涂炭。
3
慈禧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她自言自语道:“准格尔旗的缓缴文书不是已经下达了吗?”她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说蒙古各旗已有不稳之象,若是此时逼反了准格尔旗,后果不堪设想。殿外适时地刮过一阵北风,将窗棂吹得“咯吱”作响,像是在为草原百姓鸣不平。
“好!”慈禧突然拍案而起,头上的金凤步摇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转向户部尚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拟旨,免去准格尔旗的摊派。”又对老三爷意味深长地说:“圣僧慈悲为怀,哀家甚是欣慰。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像是要看看这和尚还有什么后手。
老三爷不待她说完,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那羊皮纸被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边角都有些磨损了:“这是康熙爷赐给先祖的丹书铁券,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准格尔旗永不加赋!”羊皮纸在殿内展开,上面的朱砂御印依然鲜艳如血,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承诺。
满朝文武顿时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他们没想到这和尚竟有如此来头,连康熙爷的丹书铁券都能拿出来。慈禧盯着那方御印,惊问:“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丹书铁券可是无价之宝,怎么会落在一个和尚手里。老三爷双手合十,镇静自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贫僧云游四海,到处都有牧民呈递先祖墨宝,盼望能让老佛爷亲见,这仅仅是准格尔旗的一件,那里的灾难太深重,救民于水火,老佛爷慈悲为怀,万世谒颂!”他知道,这丹书铁券是他最后的筹码,有了它,慈禧就不敢轻易反悔。
慈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有忌惮,有无奈,还有几分欣赏:“圣僧果然深藏不露。”她转头吩咐李莲英:“去把瀛台新贡的雪莲取来,赐予圣僧。”她想借此缓和气氛,也想让这和尚知道,她并非不近人情。
老三爷却再次合十,语气坚定:“贫僧不要雪莲,只要老佛爷一句准话。”他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慈禧,生怕她反悔,“这二万七千两,可能当真免了?”他知道,只有慈禧亲口承诺,这件事才算真正落定。
慈禧的笑僵在脸上,殿内的西洋座钟突然“当当”敲响,那钟声沉闷,像是在为这腐朽的王朝敲丧钟。她缓缓坐回软榻,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传旨...准格尔旗的摊派,就此作罢。”她知道,若是再坚持,恐怕会激起民变,到时候大清的江山就真的保不住了。
老三爷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再次深深一拜,语气虔诚:“谢老佛爷慈悲!”他知道,这一次他赌赢了,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大清的病根还在,草原百姓的苦难还远没有结束。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可老三爷却觉得,这香气里似乎多了几分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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