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春晓
作者：张永成
因生活在运河畔，我常去大运河边走一走——
不是远行，是归家；
不是访古，是叩门；
归的是淮安这一段最温厚、最沉静、也最鲜活的河岸。
晨雾浮于水面，薄如素绢，青灰天光自雾隙间悄然渗下，仿佛时光也放轻了脚步。河水不声不响地流着，千年如斯，不争不显，却把节律刻进了两岸人的呼吸里：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老人最后一口茶气的微颤，甚至少年梦中翻身的节奏，都与这水波同频共振。
淮安，是运河打结的地方——不是打了个死结，而是系了个活扣：
隋炀帝的龙舟未曾驶过此地，但明清两代漕运总督的印信，在清江闸畔盖下了三百余年；
纤绳勒进麻石的凹痕还在，深浅不一，像大地的年轮；
晒干的桐油渣早已杳然无踪，可石缝里钻出的野蔷薇，年年开得泼辣、开得倔强、开得不管不顾。
我常蹲在临水的旧石阶上，指尖抚过那些被岁月磨亮的沟壑。老船工说：“那是石头长出的茧。”
——人用命拉船，船用命载粮，石头便用沉默记下一切。
闭眼听风，号子声忽自耳畔炸开：“嘿哟——！嘿哟——！”
这不是歌谣，是命悬一线时从肺腑深处滚出的惊雷；
是脊背绷成满弓的纤夫，脚趾抠进泥岸的颤抖；
是一寸寸，把整条北上的粮船，从水里拽出来、扛起来、托举向天下苍生的脊梁。
他们喊的哪里是号子？分明是以血为墨、以岸为纸，向命运发出的叩问：
“这一口气，我们还要不要？”
运河的丰饶，从来不是天赐的恩典，而是人与水反复谈判、彼此驯服又彼此成全的结果——
它用清江浦的活水灌饱万顷稻田，让淮安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粮仓”；
它让南来的龙井茶香与北往的貂皮暖意，在河下古镇的青石板上撞出火星，酿成烟火人间；
它更把吴承恩伏案的砚池、《西游记》未落笔的草稿、甚至他眉间未舒的愁绪，一并泡在这泓水里——所以淮安话里至今有“水灵”二字：既赞人聪慧剔透，亦暗指这方水土的魂魄：清、韧、活、润。
从前，我爱坐在护岸石上看倒影。
水里晃着歪斜的柳枝、掠过的白鹭、还有自己晃动的脸。
忽然一阵风来，倒影碎成万千金箔，“哗啦”一声跳进眼睛里——
那粼粼波光，正是运河教我的第一课：
真实与虚幻之间，只隔着一层水的厚度；
而所谓看见世界，不过是学会在晃动中辨认恒常。
今春再临河岸，新绿已漫过旧堤。
垂柳新芽怯生生探出头，桃花瓣轻轻落在画舫顶棚上，被船娘随手拈起，别在鬓边，像一枚粉红的春汛信标；
孩子们追着柳笛声跑过石桥，笛声清越，是用嫩柳枝剜空树皮做成的——这手艺，和五百年前漕帮少年吹给船队听的，是同一支调子，同一脉呼吸。
运河确乎换了容颜，却从未改换心性。
清江闸遗址旁，老厂房的红砖墙刷上素水泥，成了运河非遗馆；
95后姑娘小满在这里复原“淮扬绣舫纹样”：船头浪花翻涌成丝线，舱门雕花化作针脚，绣进真丝方巾，再转译为NFT数字藏品，飘洋过海卖到了阿姆斯特丹。
她说：“运河教我的，从来不是守旧，而是让老东西，在新土壤里，长出新根。”
若说冬日的运河是一尊封存千年的青瓷，那么春晓时分，它正缓缓“开片”——
冰裂纹里沁出新绿，釉光下浮起暖意；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薄雾，照见水面上浮动的碎金，照见老人摇着蒲扇踱步的闲适，照见快递小哥骑着电驴掠过拱桥的迅疾，照见无人机悬停半空、为运河申遗纪录片静静取景……
所有这些光，都在同一条河里流淌；
所有这些时代，都在同一道水波中叠印。
“问渠哪得清如许？”
朱熹当年在淮安写下的这句诗，答案不在泛黄书页里，而在——
清江闸新换的液压启闭机低沉而坚定的轰鸣中；
非遗馆玻璃柜里缂丝船模泛出的幽微光泽里；
更在每个淮安人俯身掬水时，掌心映出的那一小片澄澈天空里。
守护她，不必惊天动地。
可以是弯腰拾起一片塑料袋；
可以是蹲下来，教孩子辨认岸边的芦苇与菖蒲——告诉他们：芦苇根扎得深，才撑得起风浪；菖蒲叶带剑锋，却专治湿浊之气；
也可以只是静静坐在石阶上，听水声——
那声音里，有隋唐的桨声欸乃，有漕帮的号子铿锵，有画舫里的笑语清扬，更有明天，正轻轻拍岸，一声，又一声。
暮色渐染，渔舟归港。
远处传来苍凉悠长的《拔船号子》，近处孩童把柳哨吹得尖利明亮。
就在那一明一暗、一古一今的声浪交汇处，我忽然懂了：
所谓幸福，并非拥有什么宏大的事物，而是确信——
你呼吸的节奏，正与一条河同频；
你生命的刻度，早已被它默默校准；
你走过的每一步，都踏在它千年的水脉之上。
大运河啊，你从不是静止的遗产。
你是流动的课堂，教人敬畏时间，也相信新生；
你是活着的方言，字字句句，都带着水汽与盐霜；
你是永远在出发的船——哪怕泊岸，也是为了蓄力，为了下一次更深的奔赴。
而淮安，永远是你泊岸时，最先看见的那盏灯。
不灼目，不喧哗，却恒久温润，照彻来路，也映亮去程。
。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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