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王发妻黎婉华的故事
文\李麒麟
2004年2月,澳门的大街小巷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一场极尽哀荣的葬礼正在举行,澳门特首亲致悼词,各界名流悉数到场。丧礼的主办者,是年逾八十的“赌王”何鸿燊。他在讣告上郑重写下“爱妻何黎婉华夫人”几个字,并且破例没有列上其他几位太太的姓名。
前来吊唁的人们窃窃私语:这位黎婉华究竟是何人,能让一代赌王在晚年给予如此规格的尊重?
鲜少有人知道,这场葬礼的主角,才是何鸿燊传奇真正的起点。而她的故事,始于爱情,终于遗忘,半生风光,半生凄凉。
一、富家千金与落魄少年
时间回到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的澳门。
彼时的澳门,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下,却依然保持着纸醉金迷的底色。在这样一座城市里,有一位名动澳门的少女——黎婉华。
她的出身,足以让任何人仰望。父亲是澳门当时唯一的公证人,也是知名律师,家族在葡萄牙和澳门都有着深厚的根基。黎婉华作为家中最受宠爱的女儿,不仅容貌惊人——明眸皓齿,气质优雅,有着“澳门街第一美人”之称,更难得的是,她虽然出身显赫,却天性纯良,不谙世事,如同温室里最娇贵的一朵玫瑰。
而彼时的何鸿燊呢?
他虽出身香港何东大家族,但彼时家道已然中落。1941年,年仅20岁的何鸿燊怀揣着10港元,以难民的身份从香港逃难到澳门,在联昌贸易公司做了一名小小的秘书助理。他住简陋的宿舍,穿洗得发白的衬衫,每天骑着自行车奔波于码头和公司之间。
命运的交汇,就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何鸿燊在街上偶遇黎婉华。那个十七岁的少女,穿着浅色连衣裙,戴着宽檐帽,从一辆黑色轿车里款款走出。只是一眼,这个落魄但目光炯炯的少年便被深深击中。
他开始打听她的身份,得知她是名门千金后,并没有望而却步。相反,这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拿出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和诚意。
他知道黎婉华是葡裔,便利用所有业余时间学习葡萄牙语。他每天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守候在她放学必经的路上,假装偶遇,只为能陪她走一段路,说几句话。他约她喝茶、看戏,用他天生的风趣和真诚,一点点敲开这位富家千金的芳心。
黎婉华身边从不缺少追求者,但大多是豪门公子,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何鸿燊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向上的火焰,他的言谈里有超越阶层的见识,他的追求里既有少年的热烈,又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1942年,18岁的黎婉华下嫁21岁的何鸿燊。
她不顾家族的顾虑,选择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而他,在婚礼上郑重许下承诺:此生只娶一人,钟爱一世。
那是一个何等美好的开端。豪门千金下嫁穷小子的戏码,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像一颗被精心埋下的种子,似乎预示着未来蓬勃的生机。
二、事业腾达与病榻凋零
婚后的日子,是黎婉华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借助黎家的资源和人脉,本就天资聪颖的何鸿燊如鱼得水。他凭借流利的英语、葡语和过人的商业头脑,迅速在商界崭露头角。婚后第一年,他便赚到了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澳门元。此后,他涉足煤油、贸易等多个领域,商业版图迅速扩张。
1947年,长女何超英出生;1949年,长子何猷光降临。一双儿女,承欢膝下,事业有成,夫妻恩爱。黎婉华以为,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一辈子。
然而,命运从来不会提前告知它的翻云覆雨手。
1957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彻底改变了黎婉华的人生轨迹。
她患上严重的结肠炎,病情来势汹汹。当时澳门的医疗条件有限,遍寻名医也无济于事。随着病情恶化,她不得不接受胃部切除手术,此后只能依靠流食和药物维持生命。
昔日那个明媚动人的“第一美人”,在病痛的折磨下迅速消瘦。原本丰盈的面颊塌陷下去,窈窕的身姿变得形销骨立。她终日缠绵病榻,身上插满管子,连基本的行动都难以完成。
起初,何鸿燊还会抽时间来看望她。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公司里的事情,说等她好了带她去旅行。黎婉华虽然虚弱,但心里是踏实的——她相信他们的爱情,相信他的承诺。
可她忽略了一点:彼时的何鸿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骑着自行车追求她的穷小子了。他的商业帝国正在迅速扩张,需要出席的场合越来越多,需要打点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他需要一个能站在身边的、光彩照人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男人的心,往往是在这种时候悄然改变的。
三、我要再娶一房
不久后的一天,何鸿燊来到黎婉华的病榻前。
他看着形容枯槁的妻子,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出了那句让她后半生都无法释怀的话:
“婉华,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需要再娶一房太太,帮我打理家事,陪我应酬交际。”
躺在病床上的黎婉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腕上是名贵的手表,整个人意气风发,和病床上的她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问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
“你……你当初说过,只娶我一个人的。”
何鸿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她,毫无愧意地反问:
“难道,你要我一辈子当和尚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黎婉华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病人”了。不再是那个能陪他跳舞、陪他出席宴会、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他的人生刚刚进入黄金期,他怎么可能为一个卧床不起的女人“守活寡”?
不久之后,36岁的何鸿燊迎娶了年仅14岁的蓝琼缨。
蓝家虽然不如黎家显赫,但也算殷实之家。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孩年轻、健康、充满活力,正好可以填补黎婉华留下的空白。何鸿燊在香港为蓝琼缨购置别墅,将她安置在那里。此后,他出席各种重要场合,身边陪伴的,都是这个年轻的新人。
病床上的黎婉华听到这个消息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四、病体生育与丧子之痛
可是,这个被背叛的女人,并没有就此认命。
也许是出于女人的本能,也许是对“妻凭子贵”的传统观念的无奈认同,黎婉华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她要继续生孩子。
不顾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不顾医生的再三警告,在蓝琼缨入门后,黎婉华先后在1962年和1966年,生下了两个女儿——何超贤与何超雄。
那几年,何家出现了一个奇特而又残酷的景观:久病的原配和春风得意的新宠,几乎在同一时间为同一个男人生儿育女。1962年,蓝琼缨生下长女何超琼,而黎婉华也在这年诞下次女何超贤;1966年,蓝琼缨生下何超凤,黎婉华又生下幼女何超雄。
你能想象吗?一个连正常行走都困难的女人,是怎样拼了命地保住腹中的胎儿?她是想用孩子唤回丈夫的心?还是想用生育证明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
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这几次生育,彻底耗尽了黎婉华最后的一点元气。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的躯壳,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和蓝琼缨争什么了。
而与此同时,年仅19岁的蓝琼缨,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以“赌王太太”的身份频繁出现在各种社交场合,优雅的舞姿、得体的谈吐,让她迅速成为社交圈的名媛。人们说起“何太太”,首先想到的是蓝琼缨,而那个真正的原配黎婉华,似乎已经被遗忘了。
如果说丈夫的背叛是黎婉华前半生最大的劫难,那么真正将她彻底击垮的,是接踵而至的家庭悲剧。
1973年,黎婉华在葡萄牙遭遇一场严重的车祸。她的头部受到重创,昏迷了整整一个月。虽然最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却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清了。从此,她连清醒的痛苦都体会不到了——这或许是命运给予她的最后一点仁慈。
更大的打击在1981年。
这一年,她最疼爱的、已经被何鸿燊默认为继承人的长子何猷光,和妻子在葡萄牙里斯本遭遇车祸,双双身亡。
消息传来时,黎婉华呆呆地坐在轮椅上,她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的长女何超英,却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了。
何超英原本是豪门名媛,容貌出众,才华横溢。弟弟的惨死,让她精神失常,此后一直生活在混乱和痛苦中,最终早早离世。
曾经那个美满的家庭,如今只剩下次女何超贤和幼女何超雄,陪伴在早已人事不知的母亲身边。
五、凋谢与最后的体面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黎婉华就像一朵枯萎的花,静静地开在澳门的大宅里。没有人打扰她,也没有人记得她。
她有时会盯着窗外发呆,有时会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露出孩童般的微笑。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不知道女儿疯了,更不知道那个曾经说爱她的男人,早已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儿女、新的人生。
2004年,80岁的黎婉华走完了她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她死时,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因为她早已什么都记不得了。
何鸿燊为她举办了极其隆重的葬礼。澳门特区下半旗致哀,何鸿燊以“何黎婉华夫人”的名义发布讣告,并且在众多家人的名单中,破例没有列上其他几位太太的名字。
这一切,是做给世人看的,也是做给自己看的。
也许,在那一刻,何鸿燊终于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追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少女,心里想着,如果能娶到她,这辈子就值了。
黎婉华的一生,泾渭分明,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剧本。
前半生,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千金,是无数人仰慕的“第一美人”。她用娘家的资源成就了一个男人的事业起点,用最纯粹的爱情陪伴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光。她享尽了荣华富贵,也尝遍了人间最甜的爱情。
后半生,她缠绵病榻,形销骨立。她目睹丈夫另娶新欢,被迫接受“一夫一妻”承诺的破碎。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生育孩子,却换来丧子之痛和女儿疯癫。最终,她在遗忘中凋零,连痛苦都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她成全了何鸿燊,却输掉了自己。
而那个她成全的男人,带着她给予的起点,一步步登上事业的巅峰,成为了名震香江的“赌王”。他的人生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商业传奇,却也因这段始于依靠、终于辜负的往事,蒙上了一层复杂而难以言说的色彩。
有人说,何鸿燊是爱过黎婉华的。只是,他的爱太短暂,太现实,太经不起考验。当一个女人不能再为他提供价值时,他的爱也就跟着消失了。
这世间,有多少爱情,始于“我养你”,终于“你不行”。有多少承诺,在风光时许下,在落魄时收回。黎婉华的故事,不过是这世间无数悲欢离合中的一个,却也是最让人唏嘘的一个。
她曾在最美的年华里,为一个穷小子赌上了一生。她赢了前半场,输掉了后半生。
而她最后得到的,不过是葬礼上一个迟来的“爱妻”名分,和一份带有歉意的尊重。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