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

一

       城南的苇塘是近几年才闹起鬼的。

       在此之前，那里不过是城市边缘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水域。水不算太深，但底下缠满了苇根和水草，夏天的时候，水面浮着一层嫩绿的浮萍，偶尔有野鸭子从芦苇丛里扑棱棱地飞出来。

       小凯是在三年前的夏天死在那里的。

       那孩子水性好，在少年宫游泳班拿过名次。他妈说，小凯五岁就能在游泳池里打个来回，“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这话她后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每一次都像是在极力地说服自己。

       尸体是老张捞上来的。

       老张是水塘旁边工地看门的，六十来岁，瘦，黑，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晒干了的树皮。他水性好，好到什么程度？工地上的人说，他能一口气在水底潜三分钟，睁着眼睛摸鱼，工友们都管他叫“蛙人”。

       那天小凯的父母跪在岸边，小凯妈哭得背过气去，小凯爸红着眼眶，把兜里所有的现金——三千多块都塞进老张手里。老张没推辞，接过来，叠好，塞进裤兜里。

       “孩子腿应该是抽筋了，”老张把小凯平放在地上，那孩子双眼微闭唇色灰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又被水草缠上了。”

       从那以后，苇塘就开始死人了。

       第二年夏天，淹死了一个中年男人。据说是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天热，想下水凉快凉快。同伴眼睁睁看着他游到深水区，突然整个人往下一沉，手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就没影了。

       尸体是老张捞上来的。

       那男人的老婆从老家赶来，哭得死去活来，临走前给老张塞了两千块钱。再后来，又死了一个。这回是个外地来的大学生，暑假来城里打工，和几个老乡一起来游泳。也是游到深水区，也是突然沉下去，也是——老张捞上来的。同来的几个老乡，凑了三千块钱，算作捞尸的辛苦费。

       “深水区有水鬼，”老张叼着烟，对来游泳的人说，“专门拽人脚脖子。”

       他指着自己腿上几道发白的疤痕：“看见没？我下去捞人的时候，也被拽过。差点没上来。”

       于是水塘里有索命水鬼的传闻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亲眼看见过，黑乎乎的一团，在水底游得比鱼还快。还有人说那东西专吃小孩，吃完了就躲进苇根底下，等下一个。

       然而，关于水鬼的离奇传说不但没有让这个水塘变得无人问津，反而是吸引了一拨又一拨年轻的猎奇者。

老张还是每天去水塘边转一圈，背着手，叼着烟，往水里瞅瞅。有时候蹲下来，伸手试试水温，像是在等什么。

二

       小郑是今年夏天回来的。

       他在部队服役，这一次是回家探亲。小凯是他表弟，他妈和小凯妈是亲姐妹。小凯出事那年他正在部队执行任务，没能回来送最后一程。

       “听他们说那水塘里有水鬼？”小郑问他妈。

       他妈正在给他盛饭，闻言手顿了一下：“别去那地方。”

       “我一个当兵的，还能怕水鬼不成？”

       第二天下午，他约了发小徐昊，两个人骑着电动车直奔城南。

       徐昊是小凯的同学。小凯出事那天，他也在水里。后来好几年他都不敢靠近水塘，这次要不是小郑硬拉着他，打死他也不来。“我真觉得有东西，”徐昊坐在后座上，风声呼呼的，“当时小凯就在我旁边，他水性那么好，我们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你们不是都查过了吗？底下有水草。”

       “底下确实有水草，可小凯怎么会被水草缠上的？”徐昊的声音有点抖，“而且后来那几个人，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出的事，就在小凯沉下去的那一片——”

       电动车拐上一条土路，颠簸起来。远处的水塘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四周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水塘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脱了衣服，站在岸上做了几个热身动作。徐昊往水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要不……咱别下去了？”“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小郑活动了一下肩膀，率先走进水里。

       水不凉，甚至有点温吞吞的，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进去。

       水下比上面凉快多了。他睁开眼睛，能看见阳光透过水面投下的光斑，能看见自己手臂划出的气泡，能看见底下那些黑乎乎的苇根，还有一团团纠缠在一起像蛇一样摆动的水草。

       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正要招呼徐昊下来，突然他发现远处有个人影，只一晃就悄无声息地跃入水中。小郑眨了眨眼。那人影消失的地方，水面上还泛着一圈圈涟漪。他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没看见人，也没看见水花。

       “看见啥了？”徐昊在岸上喊。“没事。”小郑又扎进水里。

       他往深水区游去，一边游一边观察着水下的动静。苇根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少，四周暗下来，暗绿色的水底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他看见徐昊下水了。徐昊游得慢，小心翼翼，时不时停下来四处张望。小郑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徐昊犹豫了一下，往这边游了几米——

        突然，他的手猛地伸出水面，随即又垂了下去。小郑愣了一下，一个转身，拼命往那边游。徐昊在水里扑腾，双臂胡乱挥舞，脑袋一会儿冒出水面一会儿沉下去。小郑游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正要往上拽——他突然看见在徐昊的身下，在水底的暗绿色里，有一双大手，死死攥着徐昊的脚腕。那双大手苍白、浮肿，指节粗大，像从淤泥里长出来的树根。小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顺着那双手看过去，只见一个人——一个佝偻着身子、贴在水底的人。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秒。

       小郑来不及多想，猛吸一口气，一头扎下去。他绕到那人身后，抓住他的衣领，往上一提——那人挣扎起来，松开徐昊的脚腕，反手来抓小郑。两个人在水下扭打在一起，气泡翻涌，什么都看不清。小郑的肺快炸了，但他不敢松手，他知道一松手这人就会跑掉，就会沉进水底的苇根里，再也找不到。

       他用膝盖顶住那个人的腰，脚下一蹬，硬生生把他拽出了水面。“咳...咳...咳”两个人都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喘气。徐昊也从水里冒出来，呛得满脸通红。“是你？”徐昊把那人的脸扳过来，看清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震惊地喃喃着“你是那个捞尸的——”

       老张不说话，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尾搁浅的鱼。

三

       警察来的时候，岸上已经围满了人。

       老张被小郑按在地上，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和苇叶。他一句话也不说，眼睛望着天，望着那棵白杨树的树梢，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着眼前的警察和围观的群众，他开了口。

       “第一回，我是真捞尸。小凯那孩子，也是真让苇草缠住了。”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像一把锈蚀的锯子，“他爸给我塞钱，我没推。三千多，够我干近俩月的。”“后来我就想，还是这钱来得快。”“我在工地看门，一个月两千，刨去吃喝剩下有限的俩钱儿，儿子要娶媳妇，闺女要上大学，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干涸的东西，“我就琢磨，要是再多淹死几个人，我就能多捞几回。”

       “我水性好。那水塘底下什么样，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哪块有苇根，哪块水深，哪块能藏人，我都门清。”

       “第二回，那男的下去的时候，我就蹲在对岸的芦苇丛里。等他游到深水区，我从另一边下水，潜过去，拽住他的脚脖子，往下拖。他挣扎了几下，喝了水，就沉下去了。”

       “我松手，躲进苇根底下，等他彻底不动了，我再偷偷地游走。”

       “第三回，那个大学生，一样。”

       “水鬼的谣言也是我传的。我跟人说底下有水鬼，专门拽人脚脖子说我腿上这疤就是捞人时让水鬼拽的。”他撩起裤腿，露出几道发白的疤痕，“这是我年轻时摸鱼让铁丝划的，不是什么水鬼。但没人知道。”

       “我挑的大部分是外地人，出了这种事没人较真，我把尸首捞上来钱就挣到手了，当然，我不光挣捞尸的钱，也挣活人的钱”，老张顿了顿，眼神更加虚无缥缈，“挣的最多的一次是来了几个富家子弟，其中一个下水不久还没等我动手，就被水草缠住了，他在水里吓得没命的大呼小叫，我用随身带的刀子把缠住他的水草割断，事后，他以为我是从水鬼手里把他救下的，给了我整整一万块。”

       “我们工棚就在水塘边上，听见动静，我就知道有人下水了。”

       “我等他们游到深水区，下去，拽住，松手，再上来。”

       “等他们求到我了我再去捞。”……

       他说完了。

       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叫，一声一声，像催促着什么。“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警察问。老张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数过。”他说。

四

       老张被押走前，小郑又看了他一眼。老张还是那副样子，瘦，黑，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晒干了的树皮。老张看着小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表弟小凯，真不是我害死的，他是腿抽筋然后又让水草缠住了，我下去捞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后来我每次下水拽人的时候，好像都能看见他。”老张低下头眼神飘忽不定。“他就漂在水底下，看着我。”

        小郑没说话。

       “你看，我跟你说这个干啥，”老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怪异。小郑看着老张说，“我有些想不通。”“想不通什么？”“你挣那些钱的时候，”小郑看着他，“晚上睡得着吗？”

       老张没回答。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水里泡了几年，泡得苍白、浮肿，指节粗大，像从淤泥里长出来的树根。

       “睡不着。”他说。后来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后来就习惯了。”

       小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有灿烂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上，照出一个佝偻的、瘦小的、和任何一个普通老头没有两样的影子。

       可就是这个影子，在水底拽着那些人的脚脖子，把他们拖进永恒的黑暗里。

       小郑忽然想起知道真相后他妈妈念叨的那句话：

       “可怕的不是鬼怪，是人心。”

尾声

       后来，老张被判了死刑。再后来，那片临着水塘的地被开发商盖成了小区，美其名曰“水岸名邸”，房价比别处贵一截。广告上说，依水而居，诗意生活。再没人提那水塘从前的事。

       小郑再回家探亲路过那片工地时，打桩机正咣咣地响，震得地皮发颤。他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正在浇筑的地基，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后那些住在这里的居民，看着这片水塘该怎样想？

       他摇摇头，骑着电动车走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又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水底下的那双眼睛，想起老张说的话—-后来我就习惯了。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想起老张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水。像什么都无法搅动的、深不见底的、死水。

作者简介

李华 ，70后，现就职于河北省河间市交通运输局

业余爱好：读书、音乐、旅行。

喜欢用文字记录平平淡淡的生活，能够在日常生活中善于发现美，传播美。在河间周报、沧州晚报、河北经济报、河北交通、百姓文学、中国道路运输等国家级、省、市级报刊、杂志中发表过百余篇文章。

编辑 审核：惠玲玲 白公平

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图片：AI、中华诗经阁

音频源自网络

投稿请加总编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