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姥姥,是个浑身透着温柔的人。她性子慢,待人极有耐心,见过她的人都说,姥姥像一颗暖融融的小太阳,靠近她,连风都带着暖意。
小时候,我最爱往姥姥家跑。九十年代的日子,零花钱是稀罕物,我一个月去小卖铺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可只要踏进姥姥家的门槛,她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塞给我 —— 那在当时,可是实打实的 “巨款”。攥着带着姥姥体温的钞票,我一路雀跃着冲向小卖铺,方便面、巧克力、橘子汽水…… 把小口袋塞得满满当当,心里的幸福感,也跟着溢了出来。
姥姥家是五间土坯房,东边的屋里,总聚着姨家的表姐、小舅家的表哥,一群孩子挤在黑白电视机前,吵吵嚷嚷。我耳朵尖,总能最先听见外头 “卖包子喽” 的吆喝声。悄悄溜到院子里,拽着姥姥的衣角软磨硬泡,她便牵着我的手,笑眯眯地去买包子。
热乎乎的肉包子刚到手,我心里的小算盘就噼里啪啦响起来:表姐比我大四岁,表哥比我大五岁,要是叫他们瞧见,这俩包子哪里够分?我踮起脚,凑到姥姥耳边小声嘀咕:“姥姥,我想在西屋吃,你陪我,别让他们看见。” 姥姥望着我,眼里漾着笑,轻轻点了点头。
西屋里静悄悄的,我捧着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姥姥就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我正得意这 “神不知鬼不觉” 的小秘密,表姐推门出来上厕所,一眼就瞅见了我们。她叉着腰,气鼓鼓地冲姥姥发火:“你就偏心她!偷偷带她吃包子,眼里根本没有我们!” 姥姥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梗着脖子喊:“是我让姥姥别出声的!跟姥姥没关系!” 可表姐哪里肯信,这件事,她念叨了好久,逢人便说姥姥最疼我。
妈妈总爱把我托付给姥姥。有一回,她把我送过去,晚上竟忘了接。我见不到妈妈,坐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饭也不肯吃。姥姥蹲下来,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乖娃,好好吃饭,姥姥送你回家。” 那时的我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扯着嗓子哭。姥爷是个暴脾气,实在耐不住性子,扬起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姥姥一下子扑过来护住我,把我搂在怀里哄:“不哭不哭,听话,姥姥带你去买好吃的。”
我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委屈地嘟囔:“姥姥要说话算话。我奶奶爱打人,姥爷也爱打人。” 姥姥被我逗笑了,刮了刮我的鼻子:“你听话,就没人打你啦。” 后来,姥姥真的去了小卖铺,买了方便面和火腿肠,又在锅里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淋上酱油、醋,滴几滴香油。可我还沉浸在想家的难过里,一点胃口都没有。姥姥忽然神秘兮兮地说:“你尝尝,这面条可神奇了,吃一口,就能飞到北京去呢。”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舀起一勺面吃下肚:“我到北京啦!” 再吃一口,又喊:“我到南京啦!” 一小碗面,就在这样的 “旅行” 里,见了底。
吃完面,姥姥给我裹上厚厚的棉袄,让我躺在三轮车里,又盖了一床棉被,踩着脚踏板慢悠悠地出发。我望着天上的星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后来听姥姥说,那天夜里,她怕吵醒我,硬是把三轮车慢慢推回了屋里,一夜没敢把我抱下来,就那样守着我,过了一宿。
调皮捣蛋的日子里,总少不了姥姥的身影。有一次,妈妈在家缝被子,我在被子上滚来滚去,闹得她没法干活,索性又把我送到了姥姥家。那天姥姥心情好,说要带我去城里赶集。坐在三轮车上,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我眼睛都看直了。姥姥给我买了奶油雪糕、枣泥蛋糕,把我的手塞得满满当当。
走到半路,姥姥瞧见了公共厕所,嘱咐我:“在车里乖乖等着,别乱跑,姥姥回来给你买玩具。” 我使劲点头,可姥姥还是不放心 —— 毕竟爸爸曾经赶集时把我弄丢过,多亏了村里的人帮忙才找回来。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把我牢牢地绑在车座上,这才转身进了厕所。
可姥姥还是小瞧了她的小外甥女。等她一走,我就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围巾,撒腿就跑。等姥姥出来,发现车里空空如也,瞬间慌了神,疯了似的在集市上喊我的名字,声音都带着哭腔。巧的是,爷爷正好在集市上卖辣椒,听说我丢了,赶紧放下担子,和姥姥一起找。最后,终于在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前,找到了正蹲在地上看得入迷的我。
姥姥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眼眶红红的,嘴上却嗔怪道:“你这皮闺女,怎么就不听话呢!” 我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她的气,一下子就消了。转身给我买了一块热乎乎的烤地瓜,抱着我,慢慢往家走。
上了三年级,英语老师推荐了一个辅导班,说课堂上又教英文歌,又教舞蹈,班里的同学大多都报了名。我心里痒痒的,回家跟爸爸提,却被他一口回绝。我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了姥姥,骑上自行车就往姥姥家赶。
坐在姥姥家的炕沿上,我攥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姥姥看出了我的心事,柔声问:“娃啊,是不是有啥难事?” 我吞吞吐吐地说:“老师办了个英语补习班,要两百块钱,我想去……” 姥姥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递给我,笑着说:“学习是正经事,姥姥支持你!” 我接过钱,道了声谢,飞也似的往学校跑,生怕晚了名额就没了。
可这事还是被爸爸知道了。他暴跳如雷,逼着我去把剩下的钱要回来。我拗不过他,只好红着脸去找老师。把钱还给姥姥时,她怎么都不肯要,一个劲地催我:“娃啊,再去学学吧,多学点东西好。” 我望着姥姥,又想起爸爸发脾气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哭着跑回了家。那堂心心念念的英语课,终究还是没能继续上。
后来,姥姥为了贴补家用,在家里开了个小超市。我依旧是姥姥家的常客。一个闷热的夏天傍晚,姥姥对我说:“晚上带你去城里,去不去?” 整天在村里打转的我,早就闷坏了,忙不迭地答应。
等天渐渐黑透,暑气散了些,姥姥推出她的 “爱车”—— 那辆陪着她多年的脚蹬三轮车,载着我往城里去。一路上,蝉鸣阵阵,晚风习习,我们祖孙俩有说有笑。姥姥带着我去了雪糕批发部,一口气搬了五箱雪糕。回到家,她急忙把雪糕塞进冰箱,又挑了一支草莓味的递给我。冰凉的雪糕入口,酸酸甜甜的,暑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那时,姥姥家的土坯房早拆了,舅舅盖了崭新的平房。舅舅住后院,前院给姥姥留了两间砖瓦房。可这砖瓦房看着光鲜,墙体却薄,太阳一晒,屋里就像个蒸笼。夏天的夜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躺在床上,夜里总被热醒,一摸身上,全是汗。
一个午夜,两点多,我又被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睁开眼,发现姥姥也醒着,正坐在床边摇着蒲扇。她见我醒了,轻声说:“走,咱娘俩去大街上乘凉。” 我们搬着马扎,拿着小方桌,来到村口的大街上。夜里的月光清亮亮的,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姥姥从屋里端来一壶凉茶,我们一人手里攥着一块雪糕,边吃边喝茶,边赏月边聊天,晚风拂过脸颊,说不出的惬意。
暑假里,姥姥总爱骑着三轮车,带着我和表姐走街串巷卖东西 —— 酱油、醋、香油、洗衣粉、鞋刷子、白糖…… 满满当当摆了一车。我们俩坐在车后座,扯着嗓子吆喝:“卖酱油醋喽,物美价廉的鞋刷子喽!” 姥姥听着,笑得合不拢嘴,总说我们是她的 “得力干将”,有我们帮忙,生意都好了不少。
不一会儿,三轮车就被婶子大娘们围住了。有人挑了鞋刷子,却非要把一块五的价钱砍到一块。姥姥性子软,不善还价,只能面露难色地搓着手。这时,我和表姐就会异口同声地开口:“大婶,您瞧瞧这鞋刷子,做工多扎实!木柄光滑,刷毛又密又韧,保准您用个十年八年都不坏!买东西不能光看价钱,得看品质呀!” 大婶被我们说得一愣一愣的,再也不提砍价的事,付了钱拿起鞋刷子就走。我们还会在后面喊:“大婶慢走!下次再来!祝您发大财!” 大婶笑着应着,还不忘回头夸一句:“这俩孩子,真会做生意!” 姥姥望着我们,眉眼弯成了月牙。
太阳渐渐西沉,我们载着空空的货箱往家走。我忽然看见路边有个亮闪闪的东西,急忙喊:“姥姥!后面有块大铁!” 姥姥停下车,和我一起去找,走近了才发现,不过是一枚生锈的小钉子。姥姥忍不住笑了:“这就是你说的大铁啊?” 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 在小孩子的眼里,一枚钉子,可不就是 “大铁” 嘛。后来姥姥把这事说给姥爷听,姥爷每次捡到铁块,都要故意在我面前晃一晃,逗我:“娃啊,你瞧瞧,咱爷俩谁捡的铁大?” 我总是羞得满脸通红,尴尬地笑。
上了高中,我在学校门口租了间房子,房东是个慈祥的老奶奶,说不用带钥匙,她天天在家。可有一天,老奶奶去女儿家了,临走时把门锁得严严实实。下了晚自习,我站在门外,傻了眼。没办法,只好返回学校,找了个还在写作业的同学,拜托他送我去姥姥家 —— 姥姥家离学校近。
夜里十点四十,我们敲开了姥姥家的门。姥姥向来睡得晚,屋里还亮着灯。看见我,她满脸吃惊:“你咋这会儿来了?” 我把事情的原委一说,又愁眉苦脸地说:“明天还要上早读,要不,我跟老师请半天假吧?” 姥姥一听,连连摆手:“那可不行!高中是学习的关键时候,一节课都耽误不得!快进屋睡觉,明天姥姥送你去!”
那时的姥姥,已经七十多岁了。第二天凌晨五点,她就喊我起床。隆冬的清晨,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姥姥骑着电动三轮车,迎着寒风,把我稳稳地送到了学校门口。望着姥姥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颊,我忽然懂了:姥姥总念叨着让我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原来,她比谁都怕我耽误了前程。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辜负姥姥的期望。
上班的第一年,初冬时节,姥爷走了。家里人怕我晚上赶路不安全,骗我说姥爷生病了,让我赶紧回家。可推开家门,看见院子里搭起的灵棚,我整个人都懵了。明明上午妈妈打电话还说,姥爷去小市场买了茶叶和面包,下午还把电动车充得满满当当,说要去邻村串门。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呢?
亲戚们都来安慰,说姥爷走得安详,没遭一点罪,是修来的福气。可我们哪里听得进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晚上,姥姥做了晚饭,她强装镇定,把饭菜端上桌,招呼我们:“都别难过了,他这样走,挺好的。快吃饭吧,别饿坏了身子。”
饭桌上,舅舅说起姥爷年轻时候的事:不识字,却凭着一股韧劲,走南闯北做羊皮生意,最远跑到了内蒙古。一个人,一辆车,风里来雨里去,硬是靠着这门生意,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听着听着,我们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只有姥姥,一直安安静静地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我知道,她心里的苦,比谁都深。她只是怕我们伤心,才把所有的难过,都藏在了心底。
姥姥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妈妈头疼病犯的时候,姥姥放下超市的生意,带着妈妈去淄博看病,怕妈妈惦记家里,还把年幼的弟弟一起带上。八十多岁的年纪,她还总惦念着我们,谁家的被子该缝了,谁的衣服破了洞,她都记在心里,找个空就帮着缝补好。
如今,姥姥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她依旧是那个温柔的、总为别人着想的姥姥。我多希望,往后的日子,她能少挂念我们一点,多疼疼自己一点。
姥姥就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小太阳,用她的善良和勤劳,照亮了我的整段童年。我也想活成姥姥的样子,带着一身暖意,去照亮更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