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姥爷
我的姥爷,听妈妈说本应姓卢,只因做了上门女婿,便随了姥姥的姓,改姓张。其实,姥爷姓什么倒无关紧要,在那个家里,他永远是说一不二的一把手。
舅妈家的表哥,总爱在炕上打闹疯玩,任凭姥姥怎么喊怎么劝,哥俩都置若罔闻,闹声震天。姥爷的肺不大好,平日里总带着几声咳嗽。表哥们的耳朵却尖得很,往往姥爷还没进院门,那标志性的咳嗽声先飘了进来。这时,哥俩便会飞快地互相递话:“咱爷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打闹的身影立刻定格,一个个麻溜坐直身子,规规矩矩的,大气都不敢出。姥姥见了,总忍不住笑着打趣:“还是你爷爷管用!”
小时候的我,总琢磨不透,为啥大家都怕姥爷呢?后来才慢慢懂了 —— 姥爷这人,向来不苟言笑,说一不二,再加上属虎,嗓门洪亮得很,真要是惹他生了气,那番训斥,保准能把人说哭。你别觉得我夸张,这可是真事儿,我弟弟和表姐,都曾被姥爷说得掉过金豆子呢。
记得一个晴好的周末,我和弟弟去姥姥家串门。姥姥变着花样做了一桌子好菜,热情地招待我们。弟弟吃饭向来狼吞虎咽,顾头不顾尾,吃得桌上菜汤横流、饭粒四溅。姥爷看在眼里,眉头一皱,当下就沉了脸,提高嗓门喝道:“你看看你那邋遢样!吃个饭都没个正形,弄得满桌子乱七八糟!” 这一声呵斥,弟弟的筷子 “啪嗒” 一声停在半空,眼圈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早些年,小姨去淄博打工,还没站稳脚跟,便把表姐寄养在姥姥家。那是九十年代,村里人大多守着几亩薄田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姥爷素来节俭,平日里连西瓜都舍不得买。有一回,村里来了个换西瓜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换西瓜喽!保熟保甜,又脆又沙的大西瓜嘞!” 这一声声叫卖,把表姐肚子里的馋虫勾了出来。她拽着姥爷的衣角,眼巴巴地央求:“姥爷,我想吃西瓜,你看人家都换呢,咱也换几个呗!” 姥爷的心最软,向来觉得苦了自己没关系,绝不能委屈了孩子。他咬咬牙,转身进屋拎出半袋麦子,硬是换回了十来个绿油油的大西瓜。表姐看着那圆滚滚的西瓜,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姥爷忙让姥姥切开一个,鲜红的瓜瓤,乌黑的籽儿,看着就让人嘴馋。表姐捧着瓜啃得不亦乐乎,心里的欢喜,怕是比过年穿新衣裳还要甜。许是太久没吃过西瓜,表姐吃了一块不过瘾,又嚷嚷着再来一块。西瓜水分足,没一会儿,表姐就闹着要上厕所。她打小就不爱穿鞋,光着脚丫子在院里跑。姥姥家的院子里养着几只绵羊,免不了落下些羊屎蛋,姥姥天天打扫,也总有没拾掇干净的时候。表姐光着脚踩来踩去,脚丫上沾了不少羊屎蛋,却毫不在意,径直就往屋里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个娇气的大小姐似的,又朝姥姥喊:“再来一角!”
姥爷瞅着她沾着脏污的脚丫,又看了看桌上啃得狼藉的瓜皮,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可表姐压根没察觉,还在自顾自地嚷嚷。姥爷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就数落:“还再来一角?大人都舍不得吃,省着给你,你还没个够了!在家也不知道穿鞋,你看看你踩的地板,脏成什么样了!真是随你老奶奶!” 小姨以前念叨过,表姐的奶奶就爱光着脚到处跑。表姐听了这话,自知理亏,却不愿认错,索性扯开嗓子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你凭啥说俺老奶奶!俺老奶奶都不在了!” 这场小小的风波,最后就在表姐的哭声里不了了之。
其实,姥爷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善于把爱挂在嘴边,却总把关心藏在行动里。那年八月十五,我们一家子去姥爷家过节,姥爷格外高兴,早早备好了茶叶、桃子。我们刚进门,他就忙不迭地让姥姥烧水沏茶,眉眼间满是笑意,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讲:“这茶可是好东西,闻闻这香气,看看这汤色,跟别处的都不一样!” 姥爷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尊慈眉善目的佛。
他买的桃子,是那种软糯的面桃,咬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溢满口腔,绵软得恰到好处。那天,大家围着桌子吃桃,不一会儿就见了底。姥爷看我吃完一个,还眼巴巴地望着果盘,便起身说:“你爱吃,姥爷再去县城给你买些来!” 我连忙摆手:“太远了,不用啦!” 可姥爷性子执拗,说去就去,谁也拦不住。没过多久,他就拎着一兜桃子回来了。再次咬到那甜甜的桃子,我的心里,也跟着甜滋滋的。这就是我的姥爷,他的爱,从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姥爷还有个最大的特点 —— 从不跟人内耗,凡事敞亮痛快。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难处,他都主动上前搭把手。记得邻院的小李,总和婆婆拌嘴,婆媳俩闹得僵了,婆婆赌气不给她看孩子。小李要下地干活,孩子没人带,急得团团转。姥爷得知后,二话不说就主动请缨,帮小李照看孩子。
好些年没哄过小孩儿了,姥爷和姥姥一下子忙得脚不沾地。小娃娃一会儿尿了,一会儿哭了,老两口手忙脚乱地伺候着,没几天就累倒了。姥爷本就肺虚,这一折腾,直接引发了肺炎,住进了医院打点滴,足足治了半个月才好转。街坊邻居们都拎着东西来看望,可前前后后十几天,天天麻烦姥爷帮忙的小李,却连个人影都没露。
又过了一个月,小李来姥爷家的小超市买东西。姥爷见了她,积攒多日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当着她的面就质问道:“这么久咋不来了?以前天天送孩子来,我前段时间生病住院,你知道不?” 小李的脸 “唰” 地一下红透了,低着头,小声嗫嚅:“我…… 我不知道呢。” 这话一出,姥爷的火气更盛了,提高了嗓门:“你婆婆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姥姥怕场面闹僵,连忙打圆场:“年轻人忙,兴许真没顾上。” 可姥爷不依不饶:“以前天天来送孩子,我一病,人影都没了,这叫不知道?” 小李被说得无地自容,只好谎称家里有事,匆匆付了钱就走了。
姥爷的脾气,向来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搁不下憋屈。
村西的老张,是收垃圾的,每天骑着电动三轮在村里转悠。那天,老张路过姥爷家门口,姥姥见了,赶紧拎着垃圾袋追出去,一边追一边喊:“老张,等等!我这儿还有垃圾呢!” 可老张像是没听见似的,骑着车呼呼地往前冲,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姥爷在门口看得真切,顿时火冒三丈,二话不说骑上自己的电动三轮就追了上去,追上老张,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你这人咋回事?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子追着你跑,你好意思吗?连停一下都不肯,你这么做人,对得住谁?” 老张被训得张口结舌,自知理亏,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打那以后,老张再路过姥爷家门口,远远地就绕着走,生怕再撞上姥爷的 “火力”。
姥爷格外喜欢月季花,特意买了两株幼苗,种在院门口。每天午后,他都搬个躺椅坐在花旁,眯着眼瞧着那红艳艳的花瓣,瞧着那娇滴滴的花苞,嘴角不自觉地就往上扬,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侍弄月季花,姥爷更是上心,浇水、施肥、松土,样样打理得细致入微。那两株月季也争气,在他的照料下,长得枝繁叶茂,花开得又大又艳。
可偏偏有一回,姥爷出门溜达,骑着电动车回来时,远远就瞧见一个小男孩,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他家门口,手里还攥着几根花枝 —— 竟是把他精心养护的月季花,全给摘了个精光!姥爷顿时气得脸色通红,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那小男孩也算机灵,见主人回来了,扔下花枝撒腿就往家跑。姥爷气不打一处来,把电动车一停,拔腿就追了上去。姥姥在家门口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跟在后面喊:“老头子,跑那么快干啥!” 姥爷哪顾得上回话,径直冲到小男孩家门口,对着院里就喊:“你家孩子把我种的月季全摘了!你说说,这事该咋办!”
小男孩的奶奶出来了,竟是个蛮不讲理的主儿,非但不道歉,反而撇着嘴嚷嚷:“不就几朵破花吗?摘了就摘了!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一个大人还找上门来,丢不丢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姥爷的怒火。他本就憋着一肚子气,对方这态度,更是火上浇油。姥爷也不跟她客气,提高嗓门怼了回去:“辛辛苦苦种的花,凭啥让你们随便摘?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就这么护着,能教出啥好孩子!” 小男孩的奶奶也不是善茬,叉着腰跟姥爷吵得不可开交。姥姥怕事情闹大,赶紧跑上来拉着姥爷打圆场:“算了算了,花没了咱再种,不值当的。” 一边说,一边硬把姥爷拽回了家。
夏天的傍晚,姥爷家门口的空地上,总有人聚在一起跳广场舞,音响开得震天响。老年人偏爱清静,这么大的噪音,吵得人心烦意乱。姥爷坐在小马扎上纳凉,被那刺耳的音乐搅得坐立难安。他起身走到音响旁,对着主人客客气气地说:“大妹子,你这音响声音太大了,我年纪大了,心脏受不住,能不能换个地方跳啊?” 谁知那人非但不领情,反而一脸不耐烦地回怼:“您咋这么多事儿呢?别人都不嫌吵,就您特殊?我偏就在这儿跳!”
好言相劝不管用,姥爷的犟脾气也上来了。他转身回了家,抄起一把铁锹就往外走,看样子是真想把那音响拍碎。姥姥一看大事不妙,急忙冲上去拦,谁知姥爷气头上力气格外大,一甩手,竟把姥姥给带得摔在了地上。众人见状,都吓得不轻,连忙七手八脚地扶起姥姥。这场风波,这才不了了之。
姥爷就是这样,活得坦荡,活得敞亮,从不让自己受半分窝囊气。这般不内耗的生活方式,说来简单,可真要做到,却难能可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