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月琴
包厢里的灯光暖融融地铺洒开来，几十张略显沧桑却依旧熟悉的面孔相聚在一起，空气中飘浮着难以言喻的忐忑与期待。我们是小学同窗，平日里虽会在各家的婚丧嫁娶宴席上见面，但像这样一同等候四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小学班主任郭老师，却是平生头一遭。大家时而喧哗，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对望会心一笑，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我们那儿的小学学制是：一二年级到就近生产队办学点——分校入学，三年级统一到总校就读。我家在三队，我是在五队的办学点上的学，班里三十多个孩子，大多来自三四五队，还有几个慕名而来的七八队学生——只因我们的班主任郭老师以严厉著称，家长们都放心把孩子交到她手里。郭老师的家就在教室旁边，一堵矮墙之隔，却仿佛是我们童年里“敬畏”与“温暖” 的分界线。
那时候课桌椅是实打实的木头做的，很重，咖色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桌面凹凸不平，有的还破着小洞，透过洞口能直接看到桌洞里的橡皮和皱巴巴的纸片。平时作业本写到最后一页，必定要在下面垫个本子，不然一写不是字歪了就是戳一个洞。
那时候天气特别冷，寻常气温零下二十多度，三九天更是跌破零下三十度，那真是刺骨的冷！从家到学校大概两三公里的路程。那时是没有公交车的，自行车更是稀罕物，常见的只有拉货的马车、毛驴车，还是生产队里的。我记忆中常常是天黑走到天亮才到学校，所以心里老是想：我家要是五队的就好了。成年之后再看三队到五队的距离也没多远嘛，许是那时人小腿短的缘故，抑或是冬日的寒路太过漫长，夏日的骄阳太过绵长，才显得那般遥远。
当我们走到教室开门的那一刻，一定是一股暖流迎面扑来，教室里的炉子已经烧得红彤彤的，那是郭老师的爱人高老师每天清晨提前生好的。这份专属的温暖，是其他办学点的孩子羡慕不来的幸福。教室里有的同学伸着手烤火，有的同学把包谷面馍馍放在炉盖上烤，焦香味扑鼻！有几个调皮男生你推我搡地打闹，还有几个女生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像捅了麻雀窝，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郭老师来了。”我们立即奔向自己的座位迅速坐好，鸦雀无声！郭老师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双目炯炯有神，大眼环视四周，一言不发，稳步走向讲台，我们大气都不敢出，只盯着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大概写了十几个整齐排列的词语后，郭老师拿起木棍教鞭，声音清脆有力：“所有词语每个读两遍，不要拖长音。”于是满教室传出朗朗之音。
我小时候胖乎乎的，脸蛋粉白粉白，母亲每天把我收拾得干干净净，村里长辈见了我，总会在我脸上捏一把。笑着说：“这丫头，真是招人疼。”我也经常课间跑到老师家和她女儿玩耍、看小人书，有时候还会蹭上一顿热饭。直到现在，同学们聚在一起，还总打趣说郭老师当年最偏心我，我笑着回怼：“怎么了，不服气！”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偏心，是老师对孩子纯粹的疼爱。
往事如烟，四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们从懵懂孩童长成了中年模样，鬓角已染上霜华，眉宇间也刻下了生活的痕迹。而我们的郭老师，如今已近八十高龄，她会变成什么样？我想象不出老师的模样，只能翘首以盼。
旁边的明同学，感叹着他与老师的故事......
“我家那时候比较穷，爷爷奶奶、我和妹妹，老的老小的小，母亲常年有病不能上工劳动，全靠父亲一人挣工分养活一大家人，生活拮据，父亲也无暇顾及我，那时我贪玩，经常被老师留在家里写作业。有一天，我在老师家补习完作业正要走，老师拿出两个白面大馒头递给我，那时白面馒头多金贵啊，我不知所措，老师摸着我的头温柔地对我说：‘快拿上。’我拿着馒头一路泪流满面，虽然当时很饿，但我却舍不得吃，那两个大白馒头的香味，我记了一辈子。”明同学说完眼圈又泛红了。
“别伤感了，我给你们讲个好笑的。”林同学马上调节气氛：“我家那时候就住在老师家后面，那时候我最是调皮，每天上蹿下跳，鸡飞狗跳，我妈撵着我打，你们又经常到我家告状，说我在学校欺负同学。有一次，我妈气不过，揪着我的耳朵到郭老师家，我妈给郭老师说要是我不听话就让郭老师用棒子狠狠收拾我。郭老师‘唰’地扫了我一眼，我吓得头发都立了起来，打那以后我就乖了，郭老师就像我第二个妈，我对她是又敬又怕呀！”林同学的讲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师来啦！老师来了”！门口的男同学激动地大声喊着，我们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门口，中等身材，依旧是当年熟悉的剪发头，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老花镜，眼神里的严厉已然褪去，只有慈祥与温和。天哪，老师竟然没有太大变化，我不由自主地冲过去紧紧抱住了老师，激动地声音颤抖：“老师好，老师好！”郭老师也紧紧回抱住我，轻轻拍打着我的背，亦如当年......
同学们纷纷围上来，一声声 “郭老师”“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此起彼伏，我们还是当年的孩童，围在老师身边，叽叽喳喳地。四十多年的岁月隔阂，在重逢的温暖中悄然消散，留下的，是深深的师生情谊，和刻在记忆里的，再也忘不掉的温暖时光。
作者简介：
王月琴，新疆乌鲁木齐市退休教师，从教三十余载，勤勉务实，桃李芬芳。闲暇以读书为乐，以书法修身，于笔墨书香中感悟生活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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