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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茂基，江西婺源人，字涵之，号云中逸鹤，毕业于江西广播电视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曾从事高中语文教学工作八年，后转行进入政府机关工作，现任区块链行业某商学院院长。系江西作家网特约作家、签约诗人。
婺源的灯
在婺源，光是会流淌的。白昼，它流淌于山脊，将层叠的黛绿分出百种层次；流淌于溪面， 将白云与粉墙揉碎成跃动的银鳞。而当夜色如墨，从群山的砚池里缓缓研出，将白日的画卷尽数收藏，真正的、属于人间的光，才被庄严地请出。那不是零星的、寂寞的窗火，而是成河、成阵、成一条活过来的璀璨生命——那便是婺源的灯，是这片土地在黑夜中，最炽热、最欢腾的心跳。
灯，在这里，从来不是静观的摆设。它是必须“行”起来、“舞”起来的生灵。而板龙灯，无疑是这场光之盛宴里当之无愧的君王。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宋，蜿蜒至今，已是一条时光的河。我曾于一个料峭的正月十三，在庆源村口，亲历这条“光之河”的诞生。暮色四合，催促的锣声在深巷中由远及近，“哐——哐哐——”，那声音沉郁而急切，仿佛在唤醒地底蛰伏的春天。随即，家家门户洞开，男丁们肩扛着自家的一“板”灯，鱼贯而出。那灯板，形如长凳，两头有孔，恰似乡间河上古老的板凳桥，朴实而坚固。板上两盏花篮灯，早已点亮。灯上的图案，是民间全部的祈愿与美学：梅兰竹菊的清雅，花鸟鱼虫的生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的字样，连同剪纸镂空的玲珑纹饰，都在烛火的烘托下，通透而温暖。
最庄严的一刻，是“拜龙头”。巨大的龙头，高达八尺，双目如炬，被安放在祠堂前的香案后。村中长老肃立，敬酒，焚香，口中念念有词，将全村的福祉托付于这即将起行的神兽。然后，一声爆竹裂空，锣鼓与唢呐轰然奏鸣，那静卧的龙头仿佛瞬间被注入了魂魄，猛地昂首。青年们吼着号子，将手中的灯板木闩“咔嗒”一声，插入前板的孔中。一板，又一板……从祠堂出发，连接起小巷，连接起溪岸，连接起全村每一户的热望与姓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条由百十户灯火首尾相连、长达二百余米的光之巨龙，便磅礴地现身于古村的肌理之上。它游动起来，不再是灯，而是活的图腾。龙珠引路，上下翻飞；龙身随之起伏，时而“巨龙漫游”，时而“穿花打旋”。每一节灯板下的壮汉，脚步必须绝对协同，那光流才能顺畅如河。若在狭窄街巷遇到另一条龙，双龙并舞，盘旋翻腾，灯火与烟火爆竹交织，确有人间“呼风唤雨、翻江倒海”的威势与欢腾。观者如堵，欢呼如潮，每个人的脸都被这流动的灯火映照得明明灭灭，洋溢着同一种单纯的、巨大的幸福。此夜，宗族的血脉、邻里的情谊、对自然的敬畏、对丰年的渴盼，都通过这一板板卡榫，紧紧相连，化作一条在土地上奔腾的、温暖的星河。
板龙灯是集体的、地面的史诗，而抬阁，则是凌空的、精妙的折子戏。我初见它，是在甲路村的元宵街头。远远望去，数座流光溢彩的微型楼阁，宛如仙宫，缓缓飘移而来。近看才知惊险：那不过数平方米的基座上，铁骨蜿蜒向上，竟凌空托起三层孩童，扮作花木兰、穆桂英、孙悟空。彩服巧妙地遮掩了支撑的铁架，使得小演员们宛若凭虚御风，立于云头、船艄或刀尖之上。他们不唱不念，只随着阁身的微微颠簸，轻摆手臂，眼波流转，便已将一段传奇凝固成惊心动魄的造型。底下，八名壮汉齐步稳抬，汗湿重衫；周遭，鼓乐开路，鞭炮迎送。每一座抬阁经过，人群便是一阵惊叹。这艺术，集木工、铁艺、画技、戏剧于一身，追求的是高、峭、奇、险、美。它何尝不是一种光的图腾？只是这光，更聚焦，更戏剧化，它将孩童纯真的脸孔点亮为故事的主角，将忠孝节义的古老训诫，化作了夜空下最惊艳动人的视觉诗篇。能入选登阁的孩童，在乡间是无上的荣耀，老话都说：“女孩上过装，婆家不用相；男孩上过装，媳妇随便相。”这灯火，照亮的不仅是夜色，更是稚嫩生命与古老文化庄严相接的传承之路。
然而，最令我魂牵梦萦的，是中云村的龙灯。它的名声或许不若他处显赫，却藏着婺源灯魂中最坚韧的一脉。村中老人告诉我，即便是数十年前那个文化色彩黯淡的岁月，村人也未曾让这灯火真正熄灭。他们将硕大的竹篾龙头深藏于谷仓阁楼，将绘有图案的皮纸灯罩精心卷起，塞进墙壁的夹层。每一个寂静的除夕夜，当家户窗棂透出的光都显得有些寂寥时，中云的老艺人们会在最信赖的子侄家中，紧闭门户，就着一盏油灯，将藏匿的部件取出，细细检查，默默擦拭。没有锣鼓，没有欢呼，只有粗重的呼吸与目光的交汇。那是在用生命的体温，默默养护着一簇不肯死去的火种。直到春回大地，古老的仪式得以重见天光，中云的龙灯再次起舞时，那龙头额上磨损的彩绘，龙身上修补过的灯罩，在烛光下并非完美，却比任何崭新的制作都更光芒万丈——因为那每一缕光，都是从时间的冻土与信仰的深渊里，顽强挣扎而出的。那不是表演，是祭祀，是对抗遗忘的庄严誓师。中云的灯火，因此带着一种悲壮与温暖的质地，它让你明白，真正的传承，不在喧嚣的广场，而在无数个黑夜中，那不肯松开的、紧握火种的手心。
于是，在婺源，四季的流转便有了光的韵律。正月，是板龙与抬阁席卷大地的狂欢乐章；中秋，则有桂花灯、莲花灯在月下静美绽放；至于那些散落日常的人物香灯、鱼灯、走马灯，则如精灵般，点缀着祠堂的庆典、家庭的欢宴。灯，是这里生活的呼吸。它从“春祈” 的希望中点亮，穿过盛夏的蓬勃，在 “秋报” 的丰收里达到欢腾的顶峰，最终温暖着凛冬的长夜。它照亮的，何止是回乡的路？它照亮的是宗族血脉的图谱，是农耕文明的节律，是深植于泥土的、关于团圆、繁衍、平安、富足的所有中国式梦想。
当最后一曲锣鼓歇息，巨龙被拆解，各家恭敬地请回那一板灯火，任其在家祠的供桌前静静燃尽。光焰熄灭，青烟袅袅上升，融入破晓前最深沉的星空。你会发现，婺源的夜，并未因灯火的离去而重归黑暗。那份光与热，仿佛已沉入地下，渗进每一块青石板的缝隙，沁入每一堵粉墙的肌理，流进每一个见证者的血脉里。于是，那白墙黛瓦的马头墙，在晨曦中望去，竟也仿佛自带微光；那潺潺的星江水，在月夜里听来，也似有隐隐的锣鼓回响。原来，这大地本身，已成了一盏不灭的、温柔的巨灯。它以山为基，以水为油，以千年的文脉与生生不息的民力为灯芯，永永远远，为每一颗寻觅故乡的灵魂，亮着一盏回家的灯。
2015年2月20日于中云老宅完稿
婺源赋
白墙皴水墨，
青岭叠云罗。
溪桥横野渡，
花钿嵌春坡。
篁岭晒秋鳞次艳，
虹关卧雨苔痕酡。
砚池承星汉，
茶烟接薜萝。
古驿道，旧坊郭，
九百年耕读未辍。
最是疏雨斜阳后，
犹闻歙砚磨松月。
2016年5月27日于婺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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