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岩从警尉补晋升为警尉警衔,眼中只是瞬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心里明白这所谓的“晋升”,不过是日本侵略者为了巩固其统治,给这些警员们戴上的一副更加沉重的枷锁罢了。
“长官,这人私藏抗日传单!”手下的警员举着泛黄的纸片献宝似的凑上前。顾清岩盯着纸片上歪歪扭扭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天前,他在茶馆里听说庆城城里某学校有个教书先生写传单和山里抗联人员有来往,那人被拖走时还高喊着“中国人不做亡国奴”,血脚印在地上蜿蜒成刺眼的印迹。此刻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带走。”
回到警务处后,“你们这些走狗……”这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中国人迟早要和你们算账的!”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顾清岩心上,他突然想起白天老妪怀里的孩子,想起被挂在城门上的抗联战士遗体。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挥手支走审讯的警员,“剩下的我亲自审。”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顾清岩亲自审问一直持续到深夜,对方左眉骨开裂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始终紧咬着牙关,目光里没有半分畏惧。“说!抗联联络点在哪里?”顾清岩将钢笔重重拍在桌上,墨水溅在审讯记录纸上,晕开成一片狰狞的黑色印迹。
时钟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顾清岩反复翻阅着口供。当确认眼前这人就是抗联某部秘密交通员王继州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窗外刮起了风,他望着王继洲被手铐勒出血痕的手腕,突然想起去年回乡时母亲说的“你在帮日本人抓……”
凌晨三点,顾清岩将王继洲用手铐铐在办公桌腿上,嘱咐属下去休息并保管好手铐钥匙。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摸出藏在鞋底的另一副手铐钥匙,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锁孔。“快走!往北山方向!”他压低声音,扯下自己的围巾裹住王继洲的头上,“能不能逃出城就看你的命运了。”
王继洲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什么意思?”
“别废话!再不走天亮就来不及了!”
待王继洲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顾清岩迅速伪造现场。他用曲别针反复刮擦手铐锁芯,将桌上文件散落一地,又故意打翻墨水瓶,让墨迹顺着桌角滴在地上。看着凌乱的审讯室,他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警服歪斜,活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
顾清岩瘫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警尉徽章别在领口,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桌上的墨迹还在缓缓蔓延,沾了墨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盯着满地狼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继洲消失在黑夜前的眼神,那里面有警惕,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未说出口的审视。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水龙头旁,拧开水阀,冰冷的水流砸在脸上,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可耳边总回荡着各种声音:老妪怀里孩子的啜泣声、教书先生被拖走时的呐喊声、王继洲那句“中国人不做亡国奴”的嘶吼,还有母亲去年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顾警尉,您还没休息?”门口突然传来警员的声音,顾清岩心里一紧,迅速用袖子擦干脸,转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刚审完,整理下现场。”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弯腰开始“收拾”散落的文件,指尖却因紧张而发僵。
那警员探头看了眼满地狼藉,没多想,笑着说:“顾警尉辛苦,这种硬骨头就该您来审,我们根本拿他没办法。那钥匙我给您放桌上了,您早点歇着。”说着,将一串钥匙放在桌角,转身离开了。
顾清岩盯着那串钥匙,心脏狂跳,他忘了还得把备用钥匙放回原处。他攥紧藏在掌心的备用钥匙,指尖沁出冷汗,趁没人注意,迅速将钥匙混进那串原配钥匙里,反复确认位置,才松了口气。可刚放下心,又想起王继洲逃走时可能留下的痕迹;北山一带是日军重点布防区,万一他被抓,供出自己怎么办?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上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接下来,顾清岩像丢了魂似的,在处理公务时,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门口,生怕下一秒就有日军士兵闯进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放走了抗联交通员”。
夜里回到家,唐桂英看出他不对劲,端来温热的小米粥,轻声问:“清岩,你这几天怎么总是没精神?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顾清岩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把这事告诉唐桂英,万一走漏风声,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她和家人。“没事,就是最近任务多,有点累。”他勉强挤出个笑容,低头喝粥,却尝不出半点味道。
这二天,警务处突然接到通知,日军要对二道河子周边进行全面搜查,重点追查王继洲的下落,还特意强调“要严查警务处内部人员,绝不放过任何可疑分子”。顾清岩听到消息时,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这是暴风雨要来了。
搜查那天,日本警佐亲自坐镇二道河子警务处,逐个盘问警员。轮到顾清岩时,警佐盯着他的警尉徽章,眼神锐利如刀:“顾警尉,王继洲是在你负责审讯时逃走的,当时审讯室只有你一人,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顾清岩攥紧藏在身后的手,尽量让自己镇定:“回警佐,当时我审到深夜,实在疲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就发现人不见了,现场也被弄得乱七八糟。我已经仔细检查过手铐,锁芯有被撬过的痕迹,应该是他早有准备,藏了工具在身上。”他说得滴水不漏,可手心的汗却越渗越多,生怕警佐看出破绽。
警佐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顾警尉是帝国信任的人,我相信你。不过,要是让我查出你说了谎,后果你是知道的。”说完,挥挥手让他离开。
顾清岩走出审讯室,腿都快软了,后背的警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王继洲脱逃的事像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而且,他放走王继洲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了日军的对立面,再也回不了头了。
王继周脱逃这件事远比顾清岩想象得严重得多。庆城警察署内,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声势浩大的调查持续了三天三夜,警员们几乎把整个二道河子警务处翻了个底朝天,从审讯记录到每一位相关人员的行踪,都进行了核查,可结果却令人失望,既没能查出潜藏在内部的“内鬼”,给这次脱逃事件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没能追踪到王继洲的半点下落,那个在顾清岩审讯后还被牢牢锁在办公桌腿上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是在你当班时脱逃的!”庆城警察署长惠享一郎将一叠毫无进展的调查报告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顾清岩,语气里满是疑惑与愤怒,“审讯流程没问题?看守也没问题?哪有这么巧的事!王继洲是什么人,那是上面重点盯着的要犯,他能轻易脱逃,背后没人接应谁信?我看,你就是私通抗联的内奸!”话音刚落,署长惠享一郎便朝门口的警员厉声喝道:“把他给我抓起来,拉出去枪毙!”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冰冷的手铐即将触碰到顾清岩手腕的瞬间,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署长,且慢!”二道河子区警务处处长伊藤正二快步走进来,他身着笔挺的警服,神情严肃,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署长惠享一郎身上,“顾清岩的为人,我多少有些了解。他从入警以来,办案向来严谨认真,从未有过任何违规违纪的行为。此次王继洲脱逃,事出蹊跷,目前尚无任何证据能证明顾清岩与此事有关,更不能仅凭‘当班’这一点,就断定他私通抗联。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贸然抓人,恐怕会寒了其他警员的心啊!”
署长惠享一郎眉头紧锁,显然对伊藤正二的话并不认同:“伊藤处长,此事重大,王继洲脱逃,我们必须给北安省警事厅一个交代!顾清岩作为当班主审警员,难辞其咎!”“我并非要为他开脱罪责,”伊藤正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他当班时发生这样的事,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私通抗联’没有真凭实据,不好下定论。不如这样,先关他几天禁闭,若查不出新的证据。将其开除出伪满洲国警察队伍;以儆效尤。后续若查到新的证据,再枪毙也不迟。这样既给了上面一个交代,也不算冤枉了好人。”
署长沉默了片刻,权衡着伊藤正二的提议。伊藤正二在警务系统内颇有威望,他的面子不能不给,而且对方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确实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顾清岩私通抗联。最终,署长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提议:“好,就按伊藤处长说的办!”顾清岩被带走后,伊藤正二看着惠享一郎薯长相视一笑:“这叫一拉一打,放长线钓大鱼。”
三天过后,顾清岩走出又暗又潮湿的禁闭室,被带到薯长办公室:“顾清岩,从现在起,你被开除满洲国警察队伍了,立刻收拾东西,给我滚蛋!”
顾清岩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可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有被怀疑私通抗联的委屈,有失去工作的失落,更有对王继洲脱逃真相的不甘。但他知道,在这样的局势下,能免于被关押已是万幸。他朝着伊藤正二微微颔首,算是表达了谢意,随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庆城警察署。阳光透过大门洒在他身上,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阴霾,前路茫茫,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他走出警务处大院时,几个相好的警员躲在门后偷看,眼神里有同情,有畏惧,却没人敢走上前打招呼。顾清岩攥紧了手里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连那杆陪他审讯过无数人的钢笔,都被留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他知道,从惠享一郎嘴里说出“开除出伪满警察队伍”这句话时,他就再也不是那个能在警署里忍辱负重、试图在夹缝中求存的顾清岩了。
回到家时,唐桂英正在天井里给传英缝着衣服,传芳趴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小人。听到院门响动,唐桂英抬头望去,见顾清岩脸色苍白,一身便装,肩上没了往日的警服肩章,手里还提着个陌生的包袱,她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快步迎上去:“清岩,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今天不是该值晚班吗?”
顾清岩没说话,只是走进堂屋,把包袱放在八仙桌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被开除了。”
“开除?”唐桂英愣在原地,传芳也停下了手里的树枝,跑到爹身边,仰头看着他,“爹,为什么呀?你不是当得好好的吗?”顾清岩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又看向唐桂英通红的眼眶,缓了缓才开口:“王继洲逃走的事,署长怀疑我私通抗联,差点拉出去枪毙。多亏伊藤处长力保,才被关了三天禁闭,开除警察队伍了事。”他没说自己放走王继洲的真相,只捡了能让家人安心的话说,可看着唐桂英担忧的眼神,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夜里,传英睡熟后,唐桂英坐在床边,给顾清岩端来一杯热茶:“清岩,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信你。只是以后……咱们该怎么办?”家里的开销全靠顾清岩当警察的俸禄,如今没了这份差事,还要顶着“被怀疑私通抗联”的名头,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顾清岩握住妻子的手,指尖带着凉意:“现在正在风头上,等过些日子再做打算,只是苦了你们娘俩了。”
唐桂英一时也没了主心骨,“既然离开警务处,就不用再每天看着日本人的脸色行事,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两天后的清晨,几个伪满警察突然闯进顾宅,为首的正是之前跟他一起审讯王继洲的警员,手里拿着一张搜查令:“顾清岩,署长怀疑你窝藏抗联要犯,奉命搜查!”
唐桂英吓得把传芳紧紧抱在怀里,传芳想挡在娘身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不许你们欺负我爹!”顾清岩拦住要上前理论的妻子,沉声道:“要搜就搜,但要是敢动我家人一根手指头,我饶不了你们。”警员们翻箱倒柜,把堂屋、卧房翻得一片狼藉。
传芳看着地上散落的书本、被扯破的衣物,眼圈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哭。顾清岩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响,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搜查,分明是署长不甘心,想找个由头把他重新抓起来。
就在这时,美惠子从门前经过,听见顾家一片嘈杂,便推门走进来,见状便皱起眉头,用生硬的中文对那几个警员说:“顾清岩是我的朋友,谁让你们来的?”
为首的警员脸色一变,连忙解释:“是惠享一郎署长……”
“署长那边我去说,顾君,毕竟是帝国的警员。”美惠子这时还不知道顾清岩已被开除了伪满洲国警察队伍。
警员们见状,也不敢再多留,灰溜溜地走了。唐桂英看着满地狼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清岩,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还没等顾清岩开口,美惠子便走上前,拍着唐桂英的肩膀:“别怕,我让夫君田中四郎去找惠享一郎说说情。”
夜里,顾清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王继洲临走时的眼神,想起那些为了“中国人不做亡国奴”而牺牲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做得是对的。可一想到日军的手段,想到家人可能面临的危险,又忍不住恐慌。
就在他辗转难眠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顾清岩猛地坐起身,握紧了炕边的木棒,警惕地看向窗外。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随后,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顾清岩小心翼翼地捡起纸条,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多谢相救,日后必报。北山有联络,若需帮助,可去关帝庙找老道长。”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王”字。
顾清岩看着纸条,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和抗联之间,已经有了无法斩断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既是希望,也可能是将他推向深渊的导火索。他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秘密都藏起来。可他明白,从放走王继洲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彻底改变,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