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愚夫//莲花池村的前世今生
从蓝田县城南关往东,走三里地,就到了我们村。
村西头有个大池塘,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池里养着一池好莲,年年开花,年年结藕。这池塘,比村里最老的老人年纪都大。
春
春天的池塘,水由浊变清,岸边的柳枝吐出嫩芽。池中枯叶旁,悄悄漂出几片鲜嫩的荷叶,小得跟婴儿的手掌似的,皱皱的,卷卷的,怯生生地浮在水面上。
过不了几天,那嫩叶慢慢舒展开来,被什么东西顶出了水面。再过些日子,水里冒出一支支尖头朝上的花苞,圆润饱满,像孩子攥紧的小拳头。春天的莲花就是这样,孩儿般柔嫩可爱,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
夏
夏天的池塘最热闹。
荷叶挤得满满当当,层层叠叠铺到天边去。荷花却开得零零碎碎,今儿这里一朵,明儿那里两三支。村里人天天来看,急着想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象,可每天看都差不多。
忽有一天,满池的荷花竞相怒放了。
有才开一半的荷苞,像羞答答捂着脸的新媳妇;有大大方方舒展花瓣的,妩媚撩人;有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像安静的莲花宝座。所有的荷花在阳光下水灵灵的,尽情舒展着自己的美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
老人们坐在池边石头上,抽着旱烟说:“荷花这性子,不到时候,一朵不开;时候到了,一夜之间全开了。这叫‘荷花定律’。”
秋
秋天的池塘,水更清了,风更凉了。
荷叶看着看着就一片片卷了、枯了、黄了。荷秆由绿变褐,瘦瘦地立在水里,满目沧桑的样子。这时候的荷花早没了,可有一种凄婉的美。夕阳西下时,残荷的影子映在水里,让人想起李商隐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
冬
冬天的池塘,一场雪下来,落在枯荷上,落在水面上。
荷叶要么沉了底,要么被捞走了,只剩一根根枯黄的荷秆,东倒西歪地戳着,在雪水里映出各种几何图形的倒影。看得出,这是一种风骨——虽枯不倒,虽败不折。北风吹过,荷秆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在诉说着什么。
有人爱春荷的鲜嫩,有人爱夏荷的热烈,有人爱秋荷的凄美,有人爱冬荷的风骨。我独爱这荷花四季的轮回——该长的时候悄悄长,该开的时候尽情开,该谢的时候坦然谢。待到来年春天,它又能“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村里老人说,老祖宗当年迁到这里,见池中莲花开得正好,便给村子起了名字——莲花池村。叫着叫着,就顺口喊成了“莲花子”。
那时村里只有八九户人家,穆姓、张姓两家人。
离我们不远有个涝池村,是王姓为主的大家族,村史比我们长得多。涝池村的王家人,常来莲花池这边走动,看这地方——东边挨着苟家村,西边不远是李密和王伯当的墓塚,南北川道开阔,东西往来方便,心里就活动了。
他们说,这是个风水宝地。
据一些老人讲,莲花池的神话故事有三说:一说莲花池中有宝莲灯,一到晚上发光发声,后被喇嘛盗走了。
又说孝女为救母病,照料莲池,日夜祈祷,感动了莲仙子,赐莲花不死,败而复开,成了仙荷有灵气,护佑村民平安。
还说莲花池水能治病,池水清亮不干涸,也不溢滿,故称‘’灵池"。村民得了瘟疫,取莲叶,莲心煮水服后即愈。称之为"莲药"。
其中<莲药>是重要内容。老人说:遇到瘟疫病痛时,采几片莲叶和几颗莲芯煮水喝下,会慢慢好转,这也是莲花仙子赐予的福气。
其实,我们常人也知道"莲芯"是中药材。常言道,<男不离韮,女不离藕>,意思是韮菜补阳,男人要多吃;藕滋阴,适合女同志吃,如遇湿热带下,更要多吃莲藕,莲芯泡茶喝。莲芯如图所示:莲子打开中间绿色小叶就是,中药房有售。
平时,我们上火🔥了,也凉拌莲藕吃,荷叶、莲子芯泡水喝。荷子、百合、银耳煮粥喝。所以,莲从<莲叶、莲子到莲藕>全身都是宝。
于是,先是两家,后来三五家,再后来十来家,王姓人陆续从涝池村迁了下来。他们在池边盖房,在坡上开地,跟穆家、张家做邻居。没几年,王姓的人家就超过了穆、张两家。
涝池村的老乡们还照老习惯叫我们“莲花池”,可他们嘴里,慢慢多了个新词——“新庄子”。意思是,那是从我们村分出去的新地方。
这名字叫开了。先是外人叫,后来自己人也叫。莲花池这个老名字,倒像是压在箱底的衣服,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穿一穿。
再后来,高级社合并,组建成了李后乡,大部分人已经司惯把莲花子叫作新庄子了,后来李后乡和三里头乡合并,组建成三里镇了,村子的名字要统一登记。干部们下来一问,老百姓说“新庄子”的多,记档案的同志就写上了“新庄子村”。后来又延用“新庄子村”,一直用到现在。
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是爱说老话。夏天在池边乘凉,看着满池荷花,他们会跟年轻人念叨:“咱这地方,原来叫莲花池。这池子,比咱爷爷的爷爷都老。”
年轻人听了一笑,也不多问。可走过池边时,会多看一眼。
这些年在外头跑得多的人,回去少了。可每次回去,总要到池边站一站。春天看荷叶出水,夏天看荷花怒放,秋天看残荷听雨,冬天看枯秆立雪。看着看着,就想起村里那些事——穆家、张家、王家的来来往往,涝池村的分分合合,莲花池到新庄子村的名字变迁。
一池莲花,养了村子几百年。
《诗经》里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树梓树是父母种的,池塘何尝不是祖宗留下的?这池水,这莲花,这村子的名字,不管叫什么,根都在这里。
周敦颐说莲是“花之君子”。村里的人,也学着莲的样子,清清白白做人,坦坦荡荡过日子。不管姓穆、姓张还是姓王,不管老户新户,都是守着一池莲花过日子的庄稼人。
池水清清,莲花年年开。村子的名字变过,人增过,可这池子还在,这花还开,这日子还一天天过着。
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一代代守着这方水土,该忙的时候不躲懒,该歇的时候不焦虑。荷花年年开,日子天天过,踏实,自在。
2026年3月8日
丙午马年正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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