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个舅舅
赵志琦
爹亲叔大,娘亲舅大。在众多亲戚中,舅舅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舅舅的影响力无法取代,舅舅的尊崇地位无人撼动。
很幸运,我有三个舅舅,三个非常优秀的舅舅;很遗憾,舅舅们结伴远行,归期杳杳,现在都成了外甥记忆中的人。
无缘当面聆听教诲,无法举杯再叙乡情,我只能用细长的笔尖,挑开尘封经年的纱帐,摘取一束当年的生活浪花,编织成寄托哀思的花环,以此深切怀念天堂里的三位舅舅。
一、抓一把昆仑雪,搓成绳索,将艰辛琐碎的牧区生活串成珍珠链-----那是我的大舅。
黄土高原的浑厚高远,赋予那片土地的主人以坚韧敦朴的品格;羲皇故里的人文炉火,淬炼了一批又一批有格局有抱负的青年才俊。钟灵毓秀的天水大地,自古以来人杰地灵。
三阳川虽美,但我的大舅非安土重迁之人。石佛镇赵家沟的偏僻、狭窄和贫瘠,无法伸展开他远大理想的翅膀。
不是嫌弃自己的家乡,而是外面的舞台更宽广,外面的世界更精彩。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好男儿志在四方。
长安城里暂短的学习培训,为“越野车”加足了油,充满了电。大舅和一批年轻的支边干部,一路向西,朝着青海。
强劲的内心动力和淳朴的远大抱负来自于国家的需要。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热血青年,思想清纯得只剩下了正能量。
刚解放不久的青海,百废待兴。更严峻的形势是,多地出现了土匪叛乱。显然,还社会一片安宁的任务异常艰巨。
干部奇缺,人才短少,藏区需要大量保障新生政权正常运转的管理者,各行各业都期盼着独当一面的技术人员。
我的大舅就是在这样的社会大背景下,头冠青春招牌,胸装一腔热血,骑着骏马走进了草原深处的果洛州同德县。
在气候寒冷,条件简陋,生活艰苦,不安定因素隐伏的环境里工作,那叫苦熬日子,其艰难程度,非今人所能理解。
穿皮袄,戴毡帽,吃糌粑,喝雪水,住帐房,烧牛粪,头枕着步枪睡觉,坐在草场上开会,在酥油灯下办公。
河北林区黛绿的圆柏树下,有大舅骑马走过的蹄痕;江前河畔狭长的滩涂上,有大舅徒步踩踏的清晰脚印。
南巴滩摇曳的披肩草,述说着当年陇上来客的青春活力;尕日干沟的金露梅,尚记得天水青年骑马下乡的飒爽英姿。
乡下交有一帮关系融洽的农牧民朋友,可以从他们那里买一些酥油炒面牛羊肉,以弥补计划内供应额度的不足。
军马场认识一群甘肃老乡,买点清油青稞面,缓解吃饭压力;搞一些翻毛皮鞋军大衣,以应付寒冷的漫漫长冬。
后来,同德从果洛版图中析出,重归海南。汤换了,药还是那副药。大舅就在那片土地上,消费了人生的四分之三。
七十年代,大舅把我从老家带到了青海高原,让我端上了新建国营企业的饭碗。当年农村的学生,除了务农没出路。
跳出农门,当正式工,吃公家饭,是多少农村孩子的梦想。我是幸运者,因为我遇上了一个能改变外甥命运的舅舅。
饭碗有了,但那是瓷碗,容易摔烂。把瓷碗换成铁碗,还得闯过由计划内临时工到正式职工的“转正”关。
第一批转正名单里就有我的名字。我知道,我的努力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我得到了大舅职权影响力的间接襄助。
大舅的工作能力无可挑剔。执掌同德县政府机关权力最大的部门计划科(县计委),他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地干部对大舅不错。偏偏有两个大舅的部下、外省籍的干部出于嫉妒私下老说大舅的坏话。一次,姓洪的乘大舅下乡,在办公室当着众人的面又放厥词,姓白的随声附和。不料我跳了起来,一通反击让其无言以对,狼狈不堪。想不通,就那“口才”也敢张狂!
后来,大舅提醒我,不理那些人,别影响你的工作。我想,呲着牙竖着尾老是朝你汪汪,如此货色,不蹦他一脚行吗?
以大舅的学识、水平、实力、才干,不应止步于正科级领导。很可惜,不擅长走上层路线是他难以改观的弱项。
同德普通群众中,大舅有着良好的口碑。因为他为他们设身处地解决的,都是诸如就业、农转非等方面的大问题。
很欣赏大舅的一笔钢笔字。字如其人,规范、工整、灵动、大气,在当年的职场上,可谓铁中铮铮庸中佼佼者也。
良好的家风家教,让儿女们一个比一个听话、懂事。当我刚走进社会学步时,大舅是我避免摔跤的一根结实拐杖。
生活简朴,这是大舅的基本特色。每月七八十元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口人,勉为其难。当然,比起农村老家,日子还是光鲜了许多。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容易产生厌倦感。八十年代后期,大舅调到了海南州检察院。庙堂大了,但级别还是那么高。
舅母的离世给大舅的打击是巨大的。相濡以沫的老伴,不仅仅是生活的帮手。大舅衰老的速度从那时明显加快了。
职场的任务完成了,青春送给了同德,年富力强留给了海南,怀揣一本退休证,扛起孤独和疲惫,到西宁去养老。
我和二弟三弟几次到西宁古城敬老院看望过大舅。我不愿评说那里的环境。说不定有一天,我也到那里去生活。
当我到省二医院去看望住院治疗的大舅时,我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样的宽慰话,因为我与大舅所患疾病属于同一大类。
当我听到保姆从盐庄小区传给表弟、表弟再传给我的噩耗时,我知道,以后再叫一声大舅,没有人答应了。我和二弟三弟,配合我三舅和表弟,中规中矩地料理了大舅的后事。这也算是外甥们最后一次送大舅一程了。
人终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有人走了,连痕迹都没了。有人走了,音容笑貌却完整地储存在活人内心深处的硬盘里。
大舅,是我的长辈,是我的导师,是我走向社会的引路人。没有他提供的平台,还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拼生活呢。
正直,善良,质朴,慈爱,是大舅留给儿女们的宝贵遗产,也是我在今后人生道路上完善品格修养的标尺和目标。
二、撬一块天山石,磨面成板,把迢迢万里的“口外”小路铺成阳关道-----那是我的二舅。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二舅和大舅、三舅的性格截然不同。二舅豪爽,耿直,热情,开朗,情感外露,善于交际。这种鲜明的个性,在长期的军人生涯中锤炼得更加鲜明。
小时候,我对二舅接触不多。印象中,他是一个很严肃很严厉的人。当时我对二舅的态度可用两个字来概括:敬畏!后来,了解多了,我才发现,他是天下少有的一个好人。
对甘肃农村人而言,在政策环境尚不宽松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要走出连温饱问题都很难解决的穷山沟,去创造一种有尊严的生活,这样的机会比买彩票中大奖还少。
然而,任由命运安排而无所作为,跟在耕牛后头用生锈的犁铧播种有夏无秋的“风险日子”,不是我二舅的性格。在几乎没有可供选择的选择中,他选择了去当兵。
当兵,那是农村年轻人挤扁身子争闯的独木桥。僧多粥少难免抬升了入伍的门槛。然而,就我二舅的外在形象和内在条件,如果选不上他,还能选上谁?最终,二舅穿上了心仪的军装。
或许是甘肃的地理气候环境跟新疆西藏差别较小,天水的军人,大部分去了那个方向。二舅服役的地方是新疆皮山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喀喇昆仑山北麓,中印边界。
老百姓都知道,当时中国和印度的关系势如水火,动刀动枪在所难免。谁又放心自己的儿子在枪林弹雨中讨生活?家里人不同意,尤其是姥姥,坚决反对。可怜天下父母心!
反对无效,姥姥只能用滚滚泪水来软化二舅的意志。二舅拿出了让姥姥眼泪失效的招数:“哭啥哩!你拿刨子打我,拿铁锨剁我的时候不难过,我去当兵,你难过啥?”
绿皮列车朝着遥远的西域绝尘而去,留下一道浓浓的煤烟向上缓缓飘去。赵家沟村南庄边上,两位老者,面朝峪口方向,目光扫寻着雾霭中隐隐约约的陇海线,腮边挂着泪珠。
“新疆皮山县7998部队28小队”,这是二舅部队的番号,也是多少年通信的地址。两地的交流,都是通过信件。虽然滞后半个月甚至更多天,但每个字每句话都是那么珍贵。
部队是一座大熔炉。除水分,滤杂质,沉淀下来的,都是真金白银。不到十年,青涩小伙蜕变成为人民军队的一名连长。为二舅高兴的同时,谁都知道,他这路走得有多艰辛。
二舅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我们家弟兄姊妹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二舅早就想寻找机会帮助一把。即使走出去一个人,挣一点零花钱,也能缓解一下家庭生活的窘迫境况。
机会终于来了。1971年征兵季,二舅来天水接新兵。他是十六连连长,接兵点在邻县,他给在天水县接兵的十七连连长说:“把我的大外甥带走”。对我而言,这是喜从天降。
家人并不认为是喜事,担心十五岁的我,吃不了部队高强度训练的苦,离家8000里路,又在边防线上。父母犹豫,爷爷坚决反对。爷爷说:“人当兵,铁打钉,不是耍子哩”。
二舅亲自做我家人的思想工作,并答应以后想办法让我去上军校。最终,不同意的意见还是占了上风。二舅大发一通脾气,甩门而去。“那你们就把他养着吧,一直养到老。”
五十年后,小孙子问我:“爷爷,当年没去当兵,后悔吗?”“后悔”!“抱怨家里老人吗”?“不。他们的担心是出于关心”。“如果当年你去当兵,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一名中将了”,我唯有苦笑。时间不会倒流,故事难再重复。
二舅是一个顾家且感恩的人。除了抽烟的开支,菲薄的津贴省下来,大部分寄给父母亲。南方接兵,也不忘将竹器藤椅之类的东西带回老家。舅婆说,他喜欢给家里置东西。
中年离异,家庭破碎,一儿一女寄人篱下。导致二舅人生悲剧的原因我不便置评。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心地善良生性耿直的二舅是受害者。境遇特殊,但他对得住两个孩子。
受害者被净身出户,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二舅的胸襟与格局。后来舅母娘家某些人毫无道理地一再纠缠时,二舅指着身上的衣服说,还不知足?看看,除了这身军装,我还有啥?
部队成就了他,但此时的部队环境,让他产生莫名的伤感。他想家了。于是他无可奈何地放弃军旅生涯,转业到天水市商业委员会。路虽坎坷,压力虽大,生活还得继续。
继续生活就得有个家。二舅再次与她人组建家庭。时间不长就亮出了红灯的二次婚姻,让二舅建立完整家庭的信心遭受重创。命运不让他成家,那就一个人过日子。
一个人过日子,残酷的命运仍然放不过锤击他。兰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住院部病房里的二舅,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还好。治疗打针之余,和几个病友加麻友搓搓麻将,聊聊天。身旁没有一个亲人陪伴说话,权当打发无聊的时光。
临别时,大舅把二舅叫到楼道里,低沉着声音嘱咐道,病,还得继续治,但你得抽时间把自己经手的内账外债梳理一下,该清理的尽快清理,有些必须办结的事项,早一点处理好。
轻轻的几句话,让我感到有砖块砸在胸口,顿觉气塞。远道来看病人,但并不清楚二舅的病严重到什么程度。大舅的话,从侧面告诉我,病魔正在疯狂地撕咬这个可怜的人。
再看二舅,一脸平静,让人既怜悯又辛酸的平静。我明白,这样的平静来自于刚毅的性格,来自于军人骨子里的坚强,来自于惨遭一再打击而始终不认输的精神。
二舅的内心是强大的,但强大内心的载体却经不住病魔的无情摧残,在不应该凋零的人生时段,一向魁梧健壮的载体轰然垮塌。一切,都成了昨天,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
一缕英魂,朝着已经离开了几十年的赵家沟缓缓飘去。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三、舀一瓢黄河水,研墨成汁,让商贸账页里数字符号顿变雪莲花-----那是我的三舅。
冷冰冰灰蒙蒙的时光,挂上穿越时空的倒挡,将我载运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海南草原的乡间小道上。
三舅长我四岁。我在天水县石佛镇上高一时,他已经是高三的学长了。年级不同,但那时毕业后的命运相同,都得回农村。“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是伟人的号召,也是当时国家一项实施面非常广的基本政策。
政策大环境决定了农村学生要想跳出农门必须跨过诸多高门槛。然而,“朝里有人好做官”。我的大舅不但将我从高中课堂上提溜出来放在一个新的路口上,而且将高中毕业后的三舅领到了草原深处的同德县,站在了人生的另一条赛道上。
机运好,不一定马上就能端上现成的饭碗。成功都有必经的漫长过程。三舅去了同德县秀麻公社,从基层的临时工做起。
秀麻公社距离县城120里,坐落在江群林区,松柏蔽日,绿草如茵,风景秀丽。但人烟稀少,交通不便,条件十分艰苦。
公社机关连同其他单位不到十家,人口不足100人,占据地盘0.2平方公里。左看是山,右看是山,回头看还是山。江前河自东向西从脚下流去,哗哗的流水声给巴掌大的山沟带来一丝生气。
人少地狭,也是社会。三舅拌炒面的技术,宰绵羊的胆量,吃开锅肉的尝试,抽烟喝酒的习惯,基本上从那时起步。
实现农转非后,三舅成了吃供应粮的人,也就成了当地的知识青年。当年招工招干参军上学首先从知青中选取。这是国家政策规定引申出的地方政策规定。
不久,三舅从秀麻公社转到了巴沟公社知青点。
巴沟是同德唯一的农业公社,也是同德县气候条件最好的地方。但知青的使命担当与地方的好坏关联度并不大。
简陋的吃住条件,繁重的体力劳动,乏味的业余生活,一定程度上锻炼了知青们的精神品格意志。尽管“再教育”的效果略显逊色。
当我步行40里去巴沟看望三舅时,公社知青点大门上的铁锁不客气地拒绝了我。顺着藏族老乡手指的方向,穿过牧羊沟三公里的卵石滩,终于到了知青们干活的地方。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皮肤黝黑、尘土满身,但体格健壮、精神饱满的精干小伙,与我想象中的三舅有些出入。
做一辈子乡下知青,不是三舅的选项。通过招生统考,三舅顺利进入青海省财经学校。人生的另一条通道就此打开。
当年能考上中专学校的人,无疑是能驾驭人生的佼佼者。财会专业多年来一直很热,毕业后不愁就业,国家包分配。
三舅被分配到贵南县民族贸易公司,从事财务工作。那是一份领导看重同事羡慕的差事,何况还罩着“科班”的光环。
我的舅舅们都有提携外甥的高风亮节。那时大姨家适龄孩子已工作,三姨家孩子还小,三舅便将我二弟领了出来。三舅给二弟解决了工作,二弟又托人给下面的弟妹解决了农转非。换个角度看,是三舅让我的弟弟妹妹离理想近了一步。
生活是多彩的,但免不了偏色;日子是平静的,有时会有冷风刮过;前路是平坦的,难免有遇到沟沟坎坎的时候。
贵南县城不大,但不乏地痞流氓小混混。当他们骚扰调戏民贸公司回族姑娘时,二舅勇敢地站出来保护本单位职工。
地痞们认为三舅搅了他们的好事,纠集七八个人,晚上群殴三舅。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和心狠手辣对三舅大打出手。
生命受到威胁的三舅,情急之下,拿出钥匙链上的水果小刀自卫,混乱中把其中一个人的皮肤划破了,属轻微伤。
然而,公安机关的处理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他们对小混混调戏女性的恶行只字不提,对多人围殴一个人的暴行充耳不闻,对三舅保护受害妇女的善举避而不谈,反而给三舅扣上了持刀伤人的大帽子,给予行政处罚。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地方政府的核心部门,担负着域内维护社会秩序和公共安全职责的重要部门,怎能如此处事不公呢?某些掌权者为什么假公济私公器私用借机去祸害一个好人呢?后来,退潮了,终于看到了那位裸泳者!我三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原来,在一次聚会上,酒酣耳热的醉猫们慢慢把吹牛的话题转到议论评价当官的人。有几个人晒县公安局长的糗事,三舅在酒精的引诱下接过话头:“那人写的字我见过,还不如我脚蹬的”。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公安局长的耳朵里。
后来发生的事,就不用多做解释了。
睚眦必报,是职业素质低下法制观念淡薄而又窃取了一定权利的掌权者的本能反应。三舅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了不该付出的代价,教训不可谓不深。
再后来,三舅升任县民贸公司经理。这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官方和民意对三舅工作能力学识水平人品修养的肯定。
三舅在经理位置上干得风生水起。但一个地方待久了,会让人安于现状,不愿进取,三舅调到了海南州建行工作。一直以来,银行是令人羡慕的地方,门槛不低。
在这个岗位上,三舅一直干到退休。州建行为职工在西宁集资修建了楼房,三舅和妗子在西宁开始了养老生活。
我和二弟三弟也住在西宁,隔三差五,逢年过节,我们都去他那儿坐一坐。别看三舅比我大不了几岁,但他的社会阅历、人生经验、真知灼见,轻松甩我几条街。
忙碌辛苦了一辈子,儿女工作了,成家了,三舅该休息了,该放松了,该享清福了。可惜,命运偏偏跟他对着干。
八月十五,一年里月亮最圆的日子,家人亲戚团圆的重要节日。谁又料想,2022年的中秋节,头顶上的月亮缺了一块。我的三个舅舅中年龄最小,唯一一个在世者,没来得及吃上当年的中秋月饼,带着无尽的惆怅与缺憾,走了。
十多天前,他在病床上问儿子,离八月十五还有几天?儿子答:十二天。他不无伤感地说:“那我不等了”。
语何戚戚!去何匆匆!
八月十五,三舅的安葬日。清晨,站在龙泉中心陵园东坡陡峭山腰的陵墓旁,刺骨的西风让人浑身打颤,法师的诵经声不由人悲从中来。
这不像中秋的天气,倒像任性的秋冬偷偷调换了角色。这不是传统节日应有的气氛!压抑,灰暗,冷寂,悲凉。
朝西看,南川片区高楼大厦尽收眼底。太阳露面前洒向大地的朝霞和尚未褪去的晨雾糅合成了漫天的朦胧与神秘。
天际缥缈间,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踏青云,踩霁雾,从三阳川葫芦河畔走来,在西宁南山盘桓多时,久久不愿离去。秋风乍起,草木摇落,那身影,在无限留恋中,转身朝着海南草原深处姗姗而去......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大舅走了,二舅走了,三舅也走了。他们都还不老,远未达到“退休”年龄。社会还需要他们,需要他们这些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夯筑基础的老一辈分享新时期社会发展的成果,见证一段辉煌而不平凡的历史;家庭还需要你们,需要他们延续大家庭的圆满与欢乐,为儿女驾驶的航船掌舵定向当参谋。可惜,这些美好的愿望如今都成了奢望。燕子有回归之日,杨柳有再青之时,但出门远行的他们再也不回来了。作为他们提携指点成长起来的外甥们,既然滞缓不了舅舅们匆匆离去的脚步,我们只能送一声发自内心的祝福:祝福你们在没有灾病、没有荆棘的天堂里,过得舒畅,过得快乐!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愿天上人间,共安好。
作者简介:赵志琦,男,汉族,甘肃天水三阳川人,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